第75章東離一



“有人來了。”郁苓兒屏息凝神,探到有異樣氣息漸近。

少嬉術法全失毫無所察,待她反應過來,已有幾個人影迅速穿過外室往裏頭而來。

“女兒,女兒!”當先一人走在前頭,戎裝未脫,見得妝鏡前安然無恙的少嬉,一時大喜過望,“女兒,你擔心死爹了!看見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人說着,已不禁是老淚縱橫。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少嬉一愣,她怔怔看着握着自己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男子,一時不知所措。郁苓兒隻好從旁提醒:“這就是東離國的顧琛大将軍,你爹。”

“爹?!”少嬉讷讷一喚。

“哎!”顧琛喜極而泣,心頭懸着的大石終于落地,“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好在你沒事,要是你出了事……爹可怎麽跟你去世的娘交代啊!”

顧琛已年過半百,許是久經沙場,一身肅殺之意不減,冰冷的铠甲着身,倒是一派意氣風發的模樣。眼下他望着自己的“女兒”,倒也無戰場之上威風凜凜的将軍之态,隻餘滿目的關切。他着急歸家,一聽侍女禀報,就連身上的铠甲也來不及卸去便匆匆趕來,顯見得是真疼愛這個女兒到了極點。

少嬉不懂人世百态,雖活了近一千年,卻也不過才師傅與栖梧兩個親人,何嘗感受過什麽父愛。眼下她隻覺眼前空茫,木讷轉頭,卻正好看見掩唇而笑的郁苓兒。見她瞥來,忙掩飾着收了笑容。

“小姐可算是醒了,這兩日來可是吓壞奴婢了。”

少嬉扭頭,正見一個梳着雙丫髻的丫頭站在她“爹”顧琛的身邊。細細一想,倒是方才闖進房内,又匆匆跑走的少女。看樣子,倒是通風報信去了。

“這丫頭叫阿綠,你的貼身婢女。”見她一臉茫然,郁苓兒繼續貼心解釋,“這丫頭對你還算是上心,這兩日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邊,都不知道哭了幾回了。”

少嬉努努嘴,這哪裏是對她上心,她不過隻是陰差陽錯占了别人的身份,取了個便利罷了。隻是巧了,她跟這家的小姐不但名一樣,這長得也是一模一樣,可不正是緣分!

阿綠低頭拭去眼角的濕/濡,餘光正好瞥見少嬉赤足,一時訝然:“小姐怎麽未穿絲履就下床了?地上涼,再着涼了可怎麽是好。”

少嬉低頭,這才注意自己真是忘記穿鞋了。她還尚未反應,已聽着顧琛焦急的吩咐:“快,快去把繡鞋給小姐取來。”又轉頭吩咐身後的侍女,“你們去請大夫,讓大夫趕緊過來給小姐瞧瞧。再吩咐廚房準備點清淡吃食,小姐兩日未曾進食,鐵定是餓了。”

“是。”身後兩名侍女領命,忙躬身退下,各自領了吩咐辦事去了。

須臾,阿綠也取來了繡鞋,正要蹲下給少嬉穿上。少嬉自來閑散慣了,從也不喜人服侍,當即避了避就要拒絕:“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小姐定是嫌阿綠服侍得不好,要趕阿綠走了是嗎?”說着,阿綠擡起一張小臉,眼眶處尚未褪去的紅暈又席卷重來,盈盈含淚。

“不不不……”少嬉連連擺手,頓時無措

。她看向身旁的郁苓兒,但見對方毫無表示,視線飄向窗外,根本不曾注意這邊。無奈,隻得松手,随阿綠去了。

阿綠立刻收了眼淚,蹲下身,仔細替少嬉将繡鞋穿上。顧琛見女兒衣衫單薄,也忙取來外衣與她披上,還不忘囑咐:“你身子素來虛,這次落水後就更得安心靜養,當心留下病根兒。一會兒等大夫來看了之後,你便留在房中好好休息,若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就隻管吩咐阿綠。但隻一點,往後不許再偷偷溜出去了。”

說來也怪,少嬉本是意外落于此處的,但聽顧琛這麽一說,腦海中竟零碎地浮現過一些畫面來。

那是與她生得一般模樣的女孩。應是好奇貪玩,竟趁着顧琛不在家時偷偷溜出府,去了金川河上遊船。說來也真是倒黴了,明明好好的天氣,就在小船行至河中時,天空突然之間電閃雷鳴,傾盆大雨随之落下。河中起了水霧,小船迷了方向,女孩害怕地跑到船闆上,竟因此而落了水。

想想倒也是天意!與她生得一般模樣的女孩落了水,眼見着是不行了,偏偏這個時候她又陰差陽錯地進入了十方空間。一覺醒來,竟成了這東離國大将軍之女,顧府的千金,實在是匪夷所思。

她正兀自理清着當中原由,顧琛卻見她愣神許久,擔心是落水後遺症:“女兒,你在想什麽?别吓爹。”

少嬉回過神來,視線對上顧琛滿目的關懷,疏離的心一下軟了不少。她莞爾,糯糯一笑:“我沒事,就是有些餓了。”似是爲了印證這話并未作假,肚子果真是饑腸辘辘的叫了兩聲。

顧琛爽朗一笑,又關切的說了好些話,便親自轉身出門,盯着後廚做些清淡卻可口的小菜來。阿綠則攙着她坐到妝鏡前,開始伺候着梳妝。

***

這邊東離國已過了兩日,冥界處的異象才不過剛剛消失。

茶茶被一股力道拽住才不至于使得與少嬉、司命二人一同被吸入那漩渦之中。她甫一落地,忙轉過身連連退開數步,一臉警惕的望着面前之人:“你是何人?”

面前之人不過一年輕女子,身着紅衣,一頭秀發垂垂披于身後,不加修飾。面容尚算清秀,隻是一雙眸子似是無神,略顯幾分空洞。

她似是沒有聽見茶茶的話,手中握着一枚同心結,呆呆轉身,踱向忘川河邊。

茶茶一時拿捏不準此人身份,又瞧不出她的真身是什麽,倒不敢輕舉妄動。眼下冥界的異象已經消失,不知何故,方才如此大的動靜竟未引來冥界神差,卻是奇怪。

“剛才……謝謝你救了我。”茶茶對着那女子背影道了謝。女子卻毫無反應,隻因是背對着,倒不知在做些什麽。

茶茶拾步上前,從旁警惕地打量着她。卻隻見那女子坐在忘川河畔,一雙眸子隻緊緊盯着手中的同心結,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她心下犯疑,觀量許久,明确那女子對自己應無傷害之意,況且方才自己也的确是因爲她的出手相救才逃過一劫,也算有恩。思及此,她便放下心來,近步上前:“我叫茶茶。敢、敢問,你是何

人?爲何會出現在冥界?”

端看那女子并不像是尋常孤魂野鬼,以靈力查探,竟是探不出其真身爲何。況且方才出現異象,在場之人無一幸免。但似乎,隻有她是例外,竟不受威脅。

不知何故,那女子仍舊未曾言語,聽了茶茶一番話,竟是毫無反應。

不是個啞巴吧!茶茶心裏犯起嘀咕。她剛要湊近一些,那女子卻忽然轉過頭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她,不見一絲靈動。茶茶不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驚得滿目警惕。

“吓着你了吧!”那女子有些抱歉,又低頭看向手中的同心結,“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不知道我爲什麽會在這裏……你認識我嗎?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茶茶心頭如雷搗鼓,她警惕地端詳着面前的女子,但那副模樣又不似作假,難不成……是失憶?

是了,有的人死後因魂魄飄缈記不清生前之事,後來一碗忘魂湯又盡卻前塵,更是忘得一幹二淨。莫非,這女子是新魂?也不對,端看其身,倒不像是尋常鬼魂。或許是曾飲下過忘魂湯,但又不知是何緣故,竟沒有能夠入得了輪回之路。

在腦海中将事情來龍去脈理清,茶茶心中的那份怵意倒是消減不少。她一骨碌爬起來,顧不得裙上的髒污又趕緊湊了過去:“我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又從何而來,可我見你剛才在那樣的情況之下還能臨危不懼,那個東西好像對你也沒有什麽威脅……你、你能幫我找找我朋友嗎?”

“你是說剛才那個……像破了道口子的天?”

茶茶委實不知那是個什麽東西,見對方能夠理解,忙不疊點頭:“是是是。我朋友都被吸進去了,可是那個東西又消失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你能幫幫我嗎,幫我找到他們。”她說着已是聲淚俱下,擔憂、恐懼頓時襲上心頭。

那女子默了一瞬,卻不應答,隻兀自擡頭看天。茶茶不知她何意,也跟着擡頭。

照理說,冥界同魔界一樣從未出現過日月星辰,但也有所不同。魔界是被三界所棄,被天帝剝奪了日月之光,而冥界則是自古以來都從未出現過。她也不是第一次來冥界了,卻還是第一次在冥界的空中見到月亮一輪紅色的月亮。

“這是怎麽回事?”茶茶已顧不得哭泣,她怔怔看着頂上的一輪紅色滿月,震憾之意不可言喻。

身旁的紅衣女子倒是沒有多麽震驚,反見得茶茶吃驚訝異的模樣,倒是有些奇怪:“你爲何露出如此震驚的表情?”

“冥界從無日月,如今天空出現紅色滿月,這是異象啊!”茶茶指着天邊的紅月,已有些語無倫次,“天現異象,紅月高挂,少嬉、司命……”

冥界出現紅色滿月定然不是正常現象,而異象往往有着特别的預示。莫非,是有什麽厲害的妖魔出世?還是……天要亂了?

茶茶心頭忽然一咯噔,她怔怔着退了兩步,腳下一軟,便生生跌坐了下去。她瞠目望着頭頂的紅滿月,一時心頭百味摻雜,隻是不知,少嬉與司命現下在何處?是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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