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無恙一



“我說,你看這玩意都看了有一個時辰了,究竟看夠了沒有?”

“你管我呢!”少嬉捏着一張薄薄的紙放在鼻尖嗅了嗅,喜笑盈腮。

郁苓兒款款走來,于她對面落座:“你當真覺得那人就是司命?”

“不然呢!”将手中紙箋展在桌面上,少嬉雙手托腮,含笑盈盈,說,“我認識司命快一千年了,他的字迹我最是清楚不過。我敢斷定,這确确定定就是司命的筆迹,絕不做假。”

“可是白天在宮裏的時候,他爲什麽要裝作不認識你呢?”郁苓兒沉聲反駁。

“可能,可能是因爲身邊人太多了,不好相認吧。”少嬉喃喃,嘴上雖替“司命”辯解着,但未見得就對這番說辭深信不疑。

郁苓兒淡淡凝望她,難得沒有繼續潑冷水。

少嬉攢眉沉思。白天在宮裏見到的“司命”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他們不過就是不小心在拐角處對撞了一下,竟虛弱得需要有人攙扶才能勉強站穩。原本她還認爲這将軍府家的小姐身子已經夠虛了,卻沒想到,他的身子竟然已經孱弱至此。

那人的确與司命長得一模一樣,隻是這身子……少嬉垂眸望着桌面的信箋,一時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瞧,這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可他如果不是司命,又爲什麽會讓人送這個給我?還約我明日辰時在金川河相見。”少嬉弄不明白了。明明是一樣的臉,一樣的字迹,可偏偏又好像不太一樣。

“對了,我說當初在萬佛寺看那二殿下這麽眼熟,原來他與司命竟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難怪眉眼之間有些相似!”少嬉暗暗将兩人的樣貌相對比,倒真是有些相似之處。

司命龍章鳳姿,芝蘭玉樹,即便是如今這般孱弱不堪,但也難掩周身風雅之氣。寒頃雖然也生得一表人才,二人眉眼之處亦有六分相似,但到底不如司命一眼萬年。一望,似月入深海,波瀾不驚,卻刻在了深處。

少嬉托腮傻笑,就連郁苓兒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亦未有所覺。隻聽得“嘭”一聲,似有重物落地之聲響起,少嬉兀然回神,險些從凳上跌坐下去。

她緊張地四下張望:“什麽東西碎了?”

“喏!”郁苓兒纖纖玉指遙遙一指,正是長案上一方紅絲硯移了位置。那處地方本不是十分顯眼,隻是今早少嬉被迫寫了兩篇小字,那紅絲硯是她瞧着别扭,特意按着自己的想法挪動了位置,是以才敏銳地發現了細微之處。

少嬉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确定那紅絲硯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仍舊是震驚無比:“怎麽可能呢?你、你怎麽會有法術的?”

“說來,這十方空間确有奇異之處。”郁苓兒攢眉凝思,“來這之後,你不但能夠輕易觸碰到我,我也漸漸發現,我殘缺的一魄似有隐隐修複的迹象。更奇怪的是,我早在四萬年前元神就已消散,雖靠着鲛珠勉強護着一縷殘魄,但自保都是難事,更遑論還有術法……”

她輕輕捏了個蘭花指,團團幽光隐隐綽綽纏繞在指尖。隻見桌上那張信箋輕飄飄騰空而起,但未及半空卻

倏然墜下,再試,已不動分毫。

少嬉也瞧得一籌莫展,但到底思考不是她的長項。想到明日就可以見到司命,似乎别的事情都變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她起身,展顔道:“這個問題呢,就留給你自己慢慢的思考吧。我呢,就要早早的休息,明天好去見司命啊!”

“你當真要去見他?”

“爲什麽不?”少嬉不以爲然,張開雙臂,順勢躺倒在軟榻上,“我來這裏快一個月了,除了師傅,我每天都在想他。擔心他是否安全,成爲凡人了,失去術法了,每天能不能吃飽,能不能穿暖,會不會受人欺負……”

“你會不會想得太多了。”

少嬉莞爾:“就是想得太多了,所以上天應我所思,将司命還給我了。”

“可他現在不是司命,而是東離國的太子。”

“那又如何。管他呢,不論他現在是司命也好,是太子也罷,我不在乎,隻要他還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郁苓兒啞然失語,眸中的光亮一寸寸暗下,兩次張口,到底是未出一音。

少嬉望着頭頂的帳幔一會兒,忽然撐着軟榻坐起來,正色道:“不過,你魂魄在慢慢修複,這是好事一樁啊!是不是說明,你很快就能複生了?”

郁苓兒神色淡淡,并未顯出多少歡喜之色。她動了動唇,輕聲問了句:“少嬉,你知道神魔之間曾立過一個契約嗎?”

少嬉想了想:“是四萬年前那個約定?”

郁苓兒點點頭。

“可是四萬年馬上就要到了呀。”少嬉忽然意識到什麽,大驚失色,“難道,難道都四萬年過去了,魔君還沒有要放棄一統六界?”

“我不知道。但我所認識的子,他并不是一個肯輕易放棄的人。”郁苓兒神色淡淡,似已預料到契約将到那日後的血雨腥風。她縱使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但更多的隻是無奈。

況且以她如今的情況,如果子不放棄一統六界,她又能如何?難道,還要再一次死在他的面前以求換來六界短暫的安甯?

“那我們就不能再繼續待在這兒了呀,四萬年轉瞬即到,如果魔君真的挑起幹戈……師傅還沒有回來,誰還能阻止得了。”少嬉坐立難安,她疾奔到郁苓兒身畔,握住她的手,“他已經是上神,如今又穩坐魔君之位,可謂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是啊,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郁苓兒喃喃,眸中光芒盡數褪去。她低眉垂眼,素手不經意間撫上小腹。

這個問題少嬉終是沒有得到答案,因爲後來無論她如何相問,郁苓兒都咬定不肯再多說一句。後來許是嫌她煩了,索性躺在榻上假寐。少嬉跟着躺在身邊,未久,已沉沉睡去。

翌日,少嬉是被阿綠喚醒的,醒來時已過了卯時三刻。

想着與司命的約定,少嬉當下困倦一掃而空,趕緊起床梳洗。當她亟亟收拾妥當跑到府門前時,正遇上了準備外出的顧琛。

顧琛身穿甲胄,一柄寶劍斜挂腰間,待他一躍上馬,扭頭

就看見了亟亟跑來的少嬉:“這麽着急,是要上哪去?”

“在家悶得太久了,我想出去散散心。”少嬉唯恐遲了,幾乎是一路疾跑,早早地就将阿綠甩在了身後。卻未想到,這個時辰顧琛竟還未出府。

“爹去西山大營看看。你帶上阿綠,早去早回,不可貪玩惹事。”顧琛交代幾句,聽得顧管家催促時辰不早了,便不與少嬉閑聊,一揚馬鞭,策馬而去。

少嬉舒了口氣,正要提起裙裾就跑,卻被顧管家當先一步給攔下:“小姐這一大早的是急着往哪裏去?”又回頭望了望,“怎麽不見阿綠?那丫頭是不是又偷懶了?”

“不是,不是。”少嬉有些急了,“是我約了别人,眼看着就要遲到了。阿綠跑得太慢了,我就不等她了。”

“小姐可是約了李侍郎家的三小姐?”

侍郎家的三姑娘向來與“少嬉”交好,隻是此少嬉非彼少嬉,哪裏曉得那侍郎家的三姑娘究竟是何模樣。

未免顧管家再多疑問,少嬉随口應了。趁他不備,提起裙裾就跑入了人群中,七拐八拐地就徹底消失在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因是昨日特意研究了京都的地方志,少嬉雖未親身去過金川河,但也大緻能夠曉得方向。隻是這天子腳下比她想象之中尚要大得許多,光是繁華的街道便有三條,還有東市、西市更是比她去過的溪谷縣還要大些。

原以爲按着地方志的指引就能夠順利找到金川河,可進入東市起少嬉就已經迷了路。兜兜轉轉許久,又沿途問了不少行人,但仍在東市街頭耽誤了不少時辰。待走過許多冤枉路之後,總算是在巳時一刻時趕到了金川河。

金川河是護城河,繞城一圈,極大、極寬、極震憾。少嬉站在河邊,舉目四望。

頭頂日頭正烈,少嬉一路匆匆跑來,身上早已被汗浸濕,薄薄的衣衫緊貼着肌膚,渾身透着難受。

東離國早已不設男女大防,金川河邊上三三兩兩或夫妻,或正濃情蜜意的男男女女并肩而行。少嬉目光遠眺,河上小船寥寥,目光梭巡,卻始終不見那人身影。

少嬉等得焦急,又恐是自己來得太晚,司命等不及已經回去了。正垂首喪氣時,隻聽遠遠有人喚“顧小姐”。她擡頭,目光梭巡四下,隻見不遠處一艘畫舫正朝此處駛來,一人立于甲闆之上,正遙遙沖她招手。

原來他還沒走!

少嬉掩飾不住内心歡喜,也遙遙招手回應。畫舫未近,她已忍不住跑到邊上等候。

畫舫駛來,那招手之人跳下甲闆,躬身對着少嬉一揖,正是那日在清荷池對她揚言要作懲處的李公公:“顧小姐可算來了,主子已等候良久。”言罷,讓開前路。

畫舫之上另有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少嬉踏上畫舫。少嬉歡歡喜喜入了艙房,環視一周,卻并不見那人身影。當下面上喜色褪盡,回頭攢眉凝着李公公。

後者知她意思,遂笑笑道:“顧小姐稍安勿躁,且小坐片刻。”說着對身邊侍女低語兩句,侍女得了吩咐,躬身退下。未久,畫舫動了動,已悄然駛離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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