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琅一開始聽到孫天宏的那番講述之後，其實，心底裏已經認爲孫天宏就是殺害梁哲彥的真兇了，畢竟，他把自己的作案動機，作案時間還有作案細節都講述的十分的清楚，很多地方都和警方的調查相吻合，可是，随着審訊的深入，許琅開始發現了問題。

法醫秦明月給出的梁哲彥的死亡時間是二十号的淩晨四點多，而孫天宏交代的是，他在二十号淩晨六點多殺害的梁哲彥，這中間相差兩個小時，雖然，法醫在判斷死者的死亡時間有一定的誤差，可是，誤差也不會這麽大，畢竟，從梁哲彥死亡到警方抵達現場，前後沒有超過十二個小時，一般這種情況下，法醫給出的死亡時間都是畢竟準确的，和遇害者真正的死亡時間基本都是吻合的，而現在出現這種情況，許琅心中産生了疑惑。

雖然梁哲彥的死亡現場比價特殊，是在皇朝KTV的包廂當中，裏面開着高溫的空調，加速了屍體的腐-敗程度，秦明月在第一次屍檢的時候，給出的死亡時間是，二十号的淩晨十二點到一點左右，而在對梁哲彥的屍體進行解剖，再加上考慮到現場的那種高溫情況，秦明月給出的死亡時間是二十号的淩晨四點多，兩次修改，反複确定，梁哲彥大概是在二十号淩晨四點多遇害的，這一點應該可以确定了。

難道孫天宏在說謊？

許琅看着孫天宏，看了很久，他暗自搖搖頭，覺得不太可能，孫天宏在警方沒有找到他本人之前，他就來到了CSY投案自首，雖然許琅還沒有弄明白他爲什麽要來投案自首，但是，在審訊他的時候，他把自己的犯罪過程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和案發現場的很多細節都十分的吻合，不像是說謊的節奏，而且，他既然已經承認了殺人，還殺害了不止梁哲彥一個人，那麽，他完全沒必要在殺害梁哲彥的作案時間上進行撒謊，沒有這個必要，也說不通，另外，孫天宏在描述他看到梁哲彥的時候，梁哲彥的狀态就很奇怪，這也是疑點之一。

難道是秦明月的屍檢結果出了問題？

許琅在心中打了個問号，看來，在審訊完畢孫天宏之後，許琅需要再去找一次秦明月，讓他對梁哲彥的屍體再一次進行詳細的屍檢，确定梁哲彥的具體死亡時間。

想通了這些，許琅就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而是問道：“我們反複查看了皇朝KTV的監控錄像，沒有看到你在梁哲彥案發的時候，進入過皇朝KTV啊，你是怎麽進入皇朝KTV的？”

“皇朝KTV有個後門，那裏是員工通道，沒有安裝監控，我進入皇朝KTV的時候，就是從那裏進入的。”孫天宏解釋道。

許琅眉頭一挑，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皇朝KTV有那個員工通道的？”

“以前，我們健身房搞公司聚會的時候，曾經去過幾次皇朝KTV，而我又和皇朝KTV的一個工作人員認識，他告訴我的。”

許琅又問了這個曾經告訴孫天宏皇朝KTV員工通道的工作人員的名字，就轉換了話題，而丁昊穹則記錄下了這個名字，等到審訊結束之後，肯定會去核實一番的。

“你對凱悅大酒店很熟？”許琅看着孫天宏問道。

孫天宏點點頭，說道：“談不上多麽的熟悉，去過很多次。”

“那你對凱悅大酒店的監控系統也很了解咯？”許琅又問道。

孫天宏擡起頭，看了一眼許琅，知道許琅爲什麽這麽問，他點點頭，說道：“你是想問在朱英奕他們遇害的時候，凱悅大酒店的監控爲什麽關閉了對嗎？”

聽到孫天宏這麽說，許琅再次下意識的眯了眯眼睛，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孫天宏，點點頭。

“凱悅大酒店的保安隊長是和我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我們認識，在我決定殺害朱英奕他們的時候，就想到了你們警察可能會通過監控錄像找到我，所以，我在第二次進入凱悅大酒店的時候，就提前聯系了他，讓他幫忙關掉凱越大酒店8樓的監控。”孫天宏解釋道。

“那你又是從哪裏進入的凱悅大酒店？也是從員工通道嗎？”許琅問道。

孫天宏點點頭，說道：“對，我從員工通道進入的酒店，順着樓梯上的8樓，我知道電梯裏肯定有監控，而樓梯裏沒有。”

許琅又問了孫天宏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酒店保安隊長的名字之後，就轉移了話題問道：“你爲什麽要把作案工具留在死者體内？”

“我想做出他們是遭到仇殺的假象。”

“那爲什麽作案工具上沒有你的指紋？難道你在作案的時候，戴了手套？”

孫天宏點點頭，說道：“我在進入8888房間之前，就準備好了手套，在作案的時候就戴上了。”

“那你爲什麽要在殺害他們之後，毀壞他們的下-體？”許琅問道。

“像朱英奕他們這樣的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的，你以爲他們死的冤枉嗎？你以爲想要殺死他們的人少嗎？被他

們禍害的女人有多少你們知道嗎？”孫天宏憤怒的說道。

許琅緊蹙着眉頭看着孫天宏，看着他義憤填膺的說法，許琅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問道：“你毀壞他們的下-體，應該不單單是爲了報複他們吧？”

孫天宏一愣，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許琅，然後，點點頭，說道：“我這麽做，當然也是爲了不讓你們懷疑到我的身上，畢竟，一般毀壞男人下-體的行爲，都是女人幹的，你們警察在發現屍體之後，肯定會聯想到和他們有關的女人身上，而不會聯系到我這種人身上。”

聽到孫天宏這麽說，許琅點點頭。

确實，在發現朱英奕他們屍體的時候，看到他們那慘不忍睹的下-體之後，許琅他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和朱英奕他們有關的女人，實施的報複行爲，再加上，梁哲彥的屍體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所以，許琅他們最開始調查的方向，就放在和梁哲彥還要朱英奕他們有關的女人身上，而沒有想到其他的地方。

現在看來，孫天宏的這個做法，确實誤導了警方的偵破方向，給警方的辦案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如果不是孫天宏自己主動交代，可能，許琅他們之後把懷疑的目光放在，孫天宏和梁哲彥的案子上，根本不會聯想到朱英奕他們幾個人的死和孫天宏有關。

想到這，許琅眼神複雜的看着孫天宏，他很難想象，8888房間的血腥慘案，居然會是這個第一次殺人所犯下的，不對，應該是第二次作案。

如果這一切都如孫天宏自己交代的那般，都是做的案子的話，那麽，無論從梁哲彥的案子，還是殺害朱英奕他們的案子，孫天宏在作案的時候，頭腦十分的清楚，而且，還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從他知道躲避皇朝KTV和凱悅大酒店的監控錄像，就可見一斑，尤其是，在朱英奕的案子上，他不但佩戴了手套作案，沒有在現場留下指紋和鞋印，還清理和僞造了現場，這讓許琅開始懷疑，孫天宏真的隻是第一次作案嗎？

許琅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在大部分罪犯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都會因爲緊張，情緒激動，思想混亂等等因素，而在作案現場留下大量的證據，可是，孫天宏卻沒有，他在做完案之後，留下的證據和線索少之又少，幾乎沒有，這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初次作案殺人的人能夠做出來的事情，反而，像是一個經驗豐富，多次作案的慣犯所做的事情。

“朱英奕他們的手機是不是被你拿走了？”許琅問道。

孫天宏點點頭，說道：“對，和那些酒瓶一起帶走了。”

“爲什麽要拿走手機？”

孫天宏想了想，說道：“也說不上來爲什麽吧，就是想着這麽做，可能會讓你們警察更加的相信這是仇殺或者情殺吧。”

“手機現在在哪？”

“和背包一起丢進了下水道裏。”

“現場流了那麽多的血，你是怎麽做到在離開之前，沒有在現場留下腳印的？”許琅問道。

“我在離開之前，現場的地面上還沒有那麽多的血，而且，我在進入房間的時候，腳上穿着鞋套，自然不可能留下鞋印了。”孫天宏解釋道。

“爲什麽賀南辰他們身上隻有一把刀，而朱英奕的身上卻有五把？”許琅又問道。

“在他們這群人當中，除了梁哲彥之外，朱英奕一直是大哥的位置，爲了更好的制造假象，我當然要選擇這麽做了。”

聞聽此言，許琅沉默了片刻之後，又問道：“既然你爲了躲避我們的追查，做了這麽多準備工作和僞裝工作，爲什麽還要來投案自首？”

聽到許琅這麽問，孫天宏沉默了，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聲音低沉，緩緩地開口了。

“我從小就是個孤兒，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我不知道我的父母當初爲什麽不要我，我也不知道我活着到底是爲了什麽，在遇到梁哲彥之前，我以爲，我們會成爲好朋友，我們可以成爲一輩子的好朋友，可是，我錯了，當我殺死梁哲彥之後，我以爲，殺了他，我就可以擺脫那種生活了，可是，事後我才發現，其實，沒有了他，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我又能去哪，就算我離開了S市，難道我真的可以重新開始生活嗎？”

“你們知道嗎？在我殺死他們之後，我經常做噩夢，在噩夢當中，我能看到梁哲彥他們臨死前的那張臉，尤其是，梁哲彥怒目圓睜的看着我，對我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擺脫他的，我意識到，就算我離開了S市，我也不可能真正的開始新的生活，而且，在這段時間，我經常看新聞，看到新聞的報道，知道你們在全力偵破這兩起案子，我知道你們遲早會查到我身上的。”

聽完孫天宏來投案自首的理由之後，許琅看着孫天宏良久沒有說話，因爲，他無法确定孫天宏到底說的是不是真的。

孫天宏在說完這些話之後，似乎是把心底的一塊巨石給搬走了，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他擡起頭，一

臉平靜的看着許琅說道：“我知道我殺了人，我有罪，我不想狡辯什麽，我隻求速死，希望你們能夠早點把我給槍斃了。”

“爲什麽？”許琅看着孫天宏問道。

孫天宏沒有在看向許琅，而是轉過頭，看向審訊室裏的單向玻璃，玻璃山倒映出孫天宏的影子，他看着鏡中的自己，緩緩地說道：“梁哲彥其實是一個很膽小，很沒有安全感的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又是他最信任的人，現在，他走了，我擔心他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害怕，我想早點過去陪他。”

說到這，孫天宏轉過頭看着許琅，說道：“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隻求你們早點審判我，槍斃我。”

聽着孫天宏的話語，許琅沒有任何表情。

良久，許琅才緩緩地說道：“調查案件的真相和抓捕作案兇手，是我們警察的職責，至于如何審判你，該給你怎麽判刑那是法官的事情，我們無權決定。”

說完這句話之後，許琅就站起身，走出了二号審訊室，而丁昊穹在收拾完桌子上的那些文件之後，也離開了二号審訊室，隻留下孫天宏一個人獨自坐在審訊室裏，他看着單向玻璃當中，自己的倒影，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

在許琅他們離開二号審訊室來到CSY的辦公區之後，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着許琅。

見到許琅他們走過來，杜子喬就問道：“怎麽樣？他是殺人兇手嗎？”

許琅緊蹙着眉頭，臉上并沒有因爲孫天宏的投案自首而感到高興，聽到杜子喬的問話之後，許琅點點頭又搖搖頭。

衆人看到許琅這個反應，都紛紛的感到疑惑起來，點頭又搖頭是什麽意思？孫天宏到底是兇手還是不是兇手呢？

對于大部分的人來說，都希望孫天宏是殺害梁哲彥他們的兇手，如果孫天宏真的是殺人兇手的話，那麽，給他們的偵破工作将帶來很多的便利，不會再像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撞，當然，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案件的偵破不可能因爲作案兇手的投案自首，主動交代犯罪過程，他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該怎麽調查，還是會怎麽調查，畢竟，重證據輕口供一直都是辦案的第一要旨。

看到衆人都疑惑不解的看自己，許琅想了想說道：“雖然孫天宏主動交代了他的作案事實，但是，我們還是沒有直接的證據能夠證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還有很多細節需要我們去核實。”

聽到許琅這麽說，衆人紛紛點點頭，知道許琅說的沒錯。

接下來，許琅給每個人都安排了任務。

首先，想要确定孫天宏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就要找到那些他供述的那些之前沒有被警方找到的證據，比如，他說他殺死梁哲彥使用的注射器，再比如，他殺害朱英奕等人之後，從酒店帶走的那些留有他指紋的酒瓶、背包，還有朱英奕他們的手機。

其次，就是找到凱悅大酒店的那個保安隊長，從他身上了解孫天宏到底有沒有說謊。

然後，就是調查皇朝KTV員工通道附近的監控錄像，查一查，在梁哲彥遇害的當晚，孫天宏到底有沒有去過現場。

最後，就是搜查孫天宏的住宅，看看他和梁哲彥到底是不是那種特殊的關系。

隻有弄清楚，找到這些東西，才能确定，孫天宏到底是不是殺人兇手。

在許琅安排完任務之後，衆人紛紛開始行動起來。

根據孫天宏的供述來看，凱悅大酒店的命案，是他犯下的應該沒有什麽疑問，畢竟，孫天宏供述的作案細節和作案過程，都和警方的調查沒有太大的出入，但是，梁哲彥到底是不是孫天宏殺害的，這還無法确定。

想到了梁哲彥案件，許琅就想到了梁哲彥的死亡時間，于是，許琅就去了法醫解剖室，找到了秦明月。

看到許琅神色凝重的找到自己，秦明月就疑惑的問道：“怎麽了？”

“梁哲彥的死亡時間到底是什麽時候？”許琅看着秦明月問道。

聽到許琅這麽問，秦明月疑惑不解的看着許琅，他說道：“梁哲彥的屍檢報告不是給你了嘛，上面寫的很清楚，是在二十号淩晨四點多左右啊。”

“梁哲彥的死亡現場那麽複雜，你能确定梁哲彥的确切死亡時間嗎？”許琅繼續追問道。

秦明月愈發的疑惑起來，他看着許琅，看了很久之後，才重重的點點頭，說道：“案發現場的情況，我都綜合考慮了，這才給出了死亡時間，怎麽了？”

說到這，秦明月想到剛才CSY的成員似乎在議論，殺害梁哲彥他們的作案兇手已經來CSY投案自首了，想到這，秦明月立即就意識到，肯定是某個環節出了問題，而現在許琅在問自己梁哲彥的死亡時間，問題肯定是出在這上面，于是，他就問道：“是不是梁哲彥的死亡時間對不上？”

許琅臉色陰沉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