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烏七的頭伸了進來,“公子,白龍這三被拘的太狠,我得帶它跑着遛遛”
“去吧,去吧”
他這邊剛應允,車窗外的烏七“嗖”一聲就不見了,柳輕候側着身子從車窗探出頭去,就見白馬正歡嘶着往前沖,而穩穩騎在它背上的烏七甚至連馬缰繩都沒捉。
嘚瑟!
柳輕候心裏酸唧唧的收回腦袋,就見豬相人正在從車内的抽屜裏往外掏東西,短短功夫,他還真就整出了四個盤兒外加一瓯酒,而後笑『吟』『吟』的邀柳輕候共飲。
陌路相逢,柳輕候怎麽可能就這麽随便吃他的東西?加之一眼掃過去,幾個盤裏裝的點心看着都硬邦邦的賣相極差,而那斟出來的酒又濁的厲害,還能有什麽食欲?
更關鍵的是這些東西居然是從屁股底下的抽屜裏掏出來的,哎呀媽啊,這……這……看着豬相人吃喝的津津有味,柳輕候倒吸了一口涼氣,口味真重啊!
豬相人一邊吃一邊與柳輕候閑聊,由此柳輕候得知他是河東道人氏,二十一歲,姓朱名确,字大可,如今正在自己進行自己的漫遊生涯,下一站的目的地乃是陝州。
柳輕候穿越來唐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知道唐代讀書人有讀書山林和漫遊的風桑
所謂讀書山林就是在完成學堂的學習後自己找個風景清幽的山林結廬讀書,目的是爲對之前學堂的學習做個系統總結與提高。譬如李白之結廬青城山,孟浩然之結廬鹿門山。
讀書山林的階段結束後唐之讀書人也大多并不急着就去參加科舉,往往還要漫遊一番。目的既在于結交各地名士以交流切磋、砥砺學問,也在于遍遊漫遊地的山水名勝,增廣見聞。也就是後世所謂的遊學。譬如杜甫之漫遊河北,高适之漫遊東北邊塞。
因爲是唐代讀書饒普遍風尚,所以在官道上遇到也就稀松平常,并不算突兀。
朱大可談鋒很好,至少是跟他的胃口一樣好,柳輕候委實很佩服他一邊吃一邊,卻一點點心渣子都不掉的好本事——那麽幹那麽硬的點心。
在朱大可的談鋒裏他反複強調提及的就是兩件事,一則他乃官宦子弟,他那已經仙逝的老爹可是做過三地縣令,兩州别駕的官場老前輩,這車就是他當年親自置辦下的。
二則是漫遊以來花費很大,馬的草料錢、仆夫的吃住、修車的花費等等可都是黃澄澄的開元通寶,壓力很大,壓力山大啊。
聽他不時強調這層意思,柳輕候不僅沒煩,反倒心底輕松了不少,原來你這麽主動就是想找個人拼車?這下哥可算放心了。
于是柳輕候順着他的意思也跟着感慨如今的物價飛漲,開元通寶越來越『毛』,太不經花,提着一吊錢到墟市簡直沒買什麽東西轉眼就沒了。
柳輕候這麽知情識趣讓朱大可非常滿意,邊把吃完幹點心的油手在胸前衣襟上蹭來蹭去,邊兩眼放光看着柳輕候親熱的不得了。
于是乎,話題很快就轉到花銷的aa制上,最終訂下了柳輕候日出兩吊,也即200文的拼車費用。
這個價錢讓朱大可很滿意,爲此他不惜從柳輕候屁股底下最偏僻處的暗格裏掏出了保質期距離最近的點心與之分享。
柳輕候當然是敬謝不敏,于是朱大可明爲嗔怪實是滿足的再次将整盤點心一掃而空。跟他在一起時吃東西真是個享受,享受的不是東西,而是這老朱吃東西時的表情,哎呦喂,那叫一個如癡如醉,欲仙欲死。看着都特麽爽。
就沖他吃東西時這麽銷魂的表情,要不成個大胖子簡直就是理不容。
但200文價錢卻讓烏七很是抱怨,直最多80文就足夠了,一兩吊,哼,足夠養整輛車,順便連那胖子都給養了。
而後烏七開始抱怨,以後這樣跟人談錢的事情就該由他出面。公子你這樣自己談既不體面又是越俎代庖搶了我的差事。我的主人居然日花兩吊跟人拼車?哪!這要是傳出去,在京中的同族同行間我烏七怕是一輩子也别想擡起頭了。
聽着烏七的嘟囔抱怨,柳輕候眼睛眨啊眨啊眨個不停。過去三他都已經習慣烏七的沉默可靠了,沒想到這一開口話還不少,嗨,還真沒看出來,他竟有這麽重的職業榮譽福
“好了好了,以後這些個雜事都歸你管,我不再『插』手就是”柳輕候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對他笑的花一樣兒的朱大可,再瞅瞅他那體積巨大的肚子,“這次就罷了,一個男人能長這麽大個肚子,不容易;要把這麽大個肚子喂飽,更不容易!”
于是,柳輕候的旅程開啓了新模式,該練騎馬的時候就騎騎馬,騎馬累了就坐坐車,兩樣都悶聊話或五裏短亭或十裏長亭中停下歇歇,到底比前三輕松自在的多了。
他這兒輕松了不少,烏七卻與朱大可過不攏,烏七從不上朱大可的馬車,一步都沒上過。反之吃飯的時候朱大可也别想靠近柳輕候的飯桌一步,更别伸筷子夾點什麽了,結果就是每每吃飯的時候朱大可眼神之幽怨簡直讓人不忍卒睹。
僅僅兩相處下來柳輕候已經『摸』清楚了朱大可的底細,這是個官宦子弟不假,不過家道已經中落到除了這輛馬車和仆夫之外就什麽都不剩下的地步。
至于漫遊嘛,以他的才學其實大可不必,反正再遊也遊不出個什麽東西來。與其他是漫遊,不如是秋風之旅,就是遊走四方打聽哪裏有親朋故舊乃至同鄉賢達後就上門蹭蹭叱喝路費什麽的,而後再奔下一地繼續,并寄希望于在這一過程中能找到人生出路。
打秋風在中國古代其實也不算罕見,人嘛誰沒個落魄爲難的時候。唯一特别的是一般這麽幹的都是年紀較老,至少也是近于中年的文人,譬如晚年之杜甫,像朱大可這麽年輕就以此爲業的實是少見。
由此大約可以看出他不要臉的程度。
簡而言之,這就是個好吃懶做特别不要臉的二代,因爲人胖所以就好吃,也因爲人胖所以就懶做。不過他也有宗好處就是不生氣,你急他不急,你氣他不氣,肉肉的『性』子,身爲秋風客,他的職業素養簡直高的吓人。
一路走一路晃,每練着歇着,柳輕候的騎術提高的比前幾快,每走的路程也比前幾多,盡管跟别的行人比起來簡直堪稱龜速,但他自己已經是很滿意了,漫遊嘛可就不是要慢慢遊,急『毛』啊!
這下午,眼瞅着就到了日落西山的時節,柳輕候一行也到了要投宿的宿處。
大唐以長安爲中心通往下四方的五條官道上,除了每五裏修有一短亭,十裏一長亭之外每三十裏還修有一驿站。由此,驿站也就成了遠行客們每日投宿的重要地标。
這處驿站有點偏,不過它卻不是柳輕候等饒目标,無他,沒資格住呗。人是國有企業,牛叉的隻接待國家公務員。他們要去的是依托驿站的客棧。
幾乎每處驿站旁邊都建有客棧,數量不一,規模不一,不看身份隻認錢。
走進唯一的一處客棧,柳輕候正看着簡陋且不衛生的環境大皺眉頭時,先就聽到正與烏七和朱大可接洽的掌櫃糊出來的那句客滿,當下眉頭皺的更深了。
這唯一的客棧也沒有房間,那就隻能睡馬車了,哪,那能把人睡死的。
就在這時,掌櫃從朱大可與烏七頂在一起的身體縫隙間看到了柳輕候的僧衣一角,頓時精神大振的強行将眼前肉山推開,手指着柳輕候大喜道:“你是和尚!好啊,這還愁什麽宿處?管吃管住都有!來财,快,去通知老裏正”
随着他一聲喊,一個黑幹糙瘦的夥計頓時風一般刮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