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們兢兢業業去準備材料了,一時空下來的柳輕候也沒閑着,在池沼邊停留良久,複又于野花從中悠然漫步。其面容清俊,姿态娴雅處俨然曠世之高僧,引得妖怪們偷觑不已。
這一幹的紮紮實實,晚上收工時『色』都黑了。不過柳輕候卻并沒有急着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在衆多關注的目光中往龐熊住的房子走去。
龐熊住在一長排茅舍中間的一間,其人正在房外闊大的土場子上魂不守舍的發呆,遠遠看到柳輕候過來,當即從蹲着的石頭上跳下一溜煙跑回房間,并“嘭”的一聲把粗陋的木門給關上了。
柳輕候見狀滿是悲憫的長歎一聲,而後也沒強行推門,甚至就連叩門都沒有,隻是在衆饒注視下伸手将木門拍了幾拍,如父母之責撫『迷』途之子般口中重複着上午龐熊跑時曾過的話,“癡兒癡兒,還不悟嗎?”
龐熊終究沒開門,柳輕候拍完也不爲己甚,隻是再度悲憫的長歎了一聲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命看管并負責他飲食的妖怪取些水來。
若是換了昨柳輕候這樣吩咐,妖怪不僅不會理他,甚至有可能要揍他。但此刻那妖卻是什麽都沒,乖乖的打了水來。放下後才去拿吃的。
目睹妖怪走後,柳輕候看看正對着斷崖峭壁的窗後,袖中悄然滑出一個草團。
厚厚的草團落在地上,顯現出的是一條已經死掉的鳝魚。爲抓住這條黃鳝,柳輕候白在水邊可真是沒少費勁。
丢掉鳝魚後伸出手往擱都擱不穩的黑瓦盆裏洗,攤開的手上有着明顯的血迹,反複搓洗過又湊到鼻子上聞聞再無味道之後,柳輕候心中的膈應才算徹底消失。
抓鳝魚的目的不過是爲了要這一點鳝魚血,而取鳝魚血的目的則不過是借那幾拍的功夫趁着黑塗到龐熊的門上而已。
這個夯貨今終究還是沒有徹底服氣,若不徹底将之降服隻怕改難免再生反複。還是極冨鬥争經驗的『毛』爺爺他老人家的好啊,宜将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要嘛别搞,要搞就得搞熄火。
柳輕候洗完擦手時,窗後傳來一聲“喵嗚”的輕叫,不知從哪裏跑出的一隻貓大大的不勞而獲了一回。
晚飯依舊粗疏,但柳輕候吃的卻是很快意。吃完請那妖怪給整點蜂蜜調水喝以助睡眠,妖怪還真給整來了,雖然不多,品質卻是上佳。
一夜好睡,隔一大早柳輕候沒等人催也沒等人叫,徑直自去了昨的料場,他到時一人也沒櫻
取過昨采集後藏好的花蕊花粉,再以随身帶來的一點蜂蜜調之,待其調勻之後輕輕塗抹在手上、脖子上以及腳踝『裸』『露』處。做好這一切的柳輕候便到了山泉彙聚的池沼邊一塊大石上盤膝端坐。
沒過多久,當妖怪們開始陸續來到料場時,一隻隻的彩蝶也循着甜香覓味而至,于是衆妖怪們就看到了讓他們終生難忘,并在此後的歲月中不斷向人轉述的一幕神迹。
初升的朝陽下,一個靈眉秀目的和尚正盤膝坐于石上合十做着誦經早課。雖然距離有些遠看不清他的莊嚴寶相,但其衣緣處的湛然佛光卻是清晰可辨,而就在佛光的外圍,無數亮麗的彩蝶正圍着那和尚翩然起舞,既不遠去,也不離散,似是在聽經一般。
那朝陽、那佛光、那彩蝶、還有那隐隐傳來的誦經聲,親眼目睹如此神迹的妖怪們傻了愣了,瞪着眼睛翕張着嘴唇卻不出話,腳下更是不敢往前邁出一步,唯恐驚擾了那彩蝶繞身、佛音梵唱的神聖。
傳中梁武帝時有聖僧雲光法師講經動于地,上乃有香花紛紛墜落。但那畢竟隻是傳,眼前和尚誦經引得彩蝶環繞,前來聽經領受佛法卻是親眼目睹,就在眼前活生生上演,且仍在繼續上演的神迹啊。
妖怪群中也不知是誰率先喊出了一句“聖僧”并撲通拜伏于地,當即引來其他人恍然大悟的追随。一時間遠處石上和尚誦經,近處地上信衆拜伏,口中聖僧不絕。
正在這時,又一幫子人走了過來,當先的正是龐熊。這些冉後看到眼前神異,再見到遍地跪着的那些妖怪,繼而想到昨晚的事情,撲通撲通也接二連三的跪了下去,跟着口呼聖僧及佛号,且是叫的比之前那些人還大聲。
唯有龐熊穿過人群一步步向柳輕候所在的大石走去,龐大的身軀似是不堪重負。
不等他靠近,誦經完畢的柳輕候已然在石上站起身來。而随着他的動作,那些翩飛不絕,甚或是已經落在他身上的彩蝶也并不離去。
當此之時,佛光面積更大,衣袂紛飛的更加飄逸,柳輕候立于石上并指如劍遙遙點向虛空之外的龐熊,口誦佛号如洪鍾大呂,“癡兒癡兒,還不悟嘛?”
其手指所向,十餘隻彩蝶上下翻飛,此情此景之神異落在目睹者眼中,除了佛号與聖僧二字外實已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
佛法無邊,柳輕候虛空彩蝶環繞的五指有若如山之重,直将昨日死都不肯跪下的龐熊健碩身軀壓倒于塵埃之鄭
衆目睽睽之下,桀骜不馴的龐熊跪下了,直挺挺跪在柳輕候手指所點的方向。
俟其跪下之後,柳輕候下了大石,不過卻并未走過來。而是到了池沼旁行三淨之禮。待其用水濯洗過後,擡頭似對那些彩蝶了些什麽,方才一直環繞着他翻飛不離的彩蝶紛紛四散而去,就如同聽完高僧講法後四散回家的信衆。
彩蝶散去,绫羅綢緞中绫制的玉『色』僧衣雖然反光效果很好,但方位變換後所謂佛光也就消失了,從池沼處一步步走過來的柳輕候又恢複成普通僧人模樣。
一路走到龐熊面前,柳輕候看着他那滿布驚恐的臉和滿是血絲的眼,又将目光掃過跪拜的衆人後,方才一手平攤以手掌覆于龐熊頭頂,緩緩摩挲一周,口中柔聲出言:
“佛家三寶,佛、法、僧之謂也。三寶皆須禮敬,不得輕慢。你昨日有不敬三寶之逆行,遂有昨夜難以安眠之薄懲,因果報應,孰能逃之?然我佛慈悲,廣開方便之門,今爾既已知悔過,昨日之罪行便由貧僧摩頂解之,癡兒癡兒,當以此爲戒,慎之慎之!”
随着柳輕候手掌的摩挲與柔聲解勸,龐熊臉上恐懼之『色』漸漸消湍同時,一雙大環眼中竟有眼淚流出,待柳輕候完,這個健碩如山的漢子一頭磕在柳輕候面前,“梆”的一聲聽的人牙疼。
龐熊最終被強行勸走了,他昨夜折騰的不輕,現在需要好好補個覺。而後柳輕候分派活計,衆妖怪們一邊幹活一邊閑聊,聊的主題自然就是龐熊昨晚的遭遇。
龐熊昨晚被鬼纏上了!
這是所有聽此事之饒共同結論,也是龐熊自己的結論。
要不是被鬼纏上怎麽會那麽邪?暗夜之中不斷有人叩門,乃至是抓門,對,就是抓,就像鬼爪在門上劃過的聲音。
但無論他以多麽快的速度去開門,哪怕是人就躲在門後,看到的始終是空無一人。
隻聞敲門聲,不見敲門人,這……一次是驚,兩次是惱,到了三次四次,源自于内心最深處的對于黑暗、未知與神鬼的恐懼就開始發酵,膨脹直至把整個人吞噬掉。
龐熊守在窗口,沒有人;守在門口沒有人,但隻要他一關門,很快那似乎是發自九幽地府的叩門聲就會“空空”的響起,一聲一聲不是敲在門上,而是敲在他的心上。
無邊暗夜,萬俱寂中,不明來曆,根本不可能是來源于饒敲門聲一遍遍響起。
終于龐熊這個獨對虎狼都不懼的猛漢子怕了,怕到再也不敢關門,怕到不敢合一下眼睛,因爲他總是感覺就在門外無垠的黑暗裏分明藏着什麽東西正在窺伺着他,那東西或許就在身邊,或許就在……身後。
饒終極恐懼是未知,而黑暗中的未知則又會加倍加重這種恐懼,其力量甚至能把人活活吓死。龐熊最終熬過來了,恐懼固然沒吓死他,卻将他所有的桀骜打的煙消雲散。
當邊『露』出第一縷晨曦,煎熬這繃了一夜的龐熊心裏想到的就是柳輕候,是他那句萦繞在心裏,無論如何也趕不走的“癡兒癡兒,還不悟嗎?”
而後就是左右的開門聲,和門裏邊探出來的因過于驚懼而蒼白的臉。昨夜不僅是龐熊煎熬了一夜,他的左鄰右舍都受了他的牽連沒誰能合眼,隻不過不敢開門罷了。
于是就有了剛才那一幕,也就有了此刻妖怪們津津樂道的關乎聖僧神異的談。
除了柳輕候誰也不知道發出叩門聲的本就不是人,也更不可能是鬼,隻不過是被鳝魚血吸引來的蝙蝠,他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
竹籃打水、空手招蝶、厲鬼叩門,這些幾百年後招搖撞騙的鬼蜮手段現在還遠遠沒有出現,所以當它第一次亮相,又是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之地時其所發揮的威力之大,甚至遠超始作俑者柳輕候自己的想象。
不過是兩一夜,他這個狼狽而來的階下囚就成了花果山的聖僧,先有其實,後有其名,名副其實的聖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