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雀公爵很快答應了這場婚事。于是火雀邀請秋鴉家的人住下,并開始舉辦爲期一周的宴會,慶祝家族聯姻的順利。
第三天晚宴開始不久,她向父親請求回到房間休息。
父親知道她這兩天心情不愉快,很快就答應了她。
盡管父親不愛自己,但他的确從未虧待過兒女。這樣想着,狄雅回到房間裏,她無所事事,開始閱讀古代先哲書寫的詩歌。
随着紙頁被一張張翻過,夜晚如同墨汁一點點洇開。
突然,樓下傳來的巨大敲門聲将她吓了一跳。
“是帕穆大人……他在敲門,是否……”侍女上來通報。
狄雅不得不來到樓下,她最親近的人麗娜站在她身後,輕輕扶住她的手臂。她吸了口氣,帶上面紗,打起精神,讓侍女打開門。
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酒氣,和艾法亞的濃烈氣味。
“帕穆先生,您喝醉了。”狄雅皺起眉,想到自己未來的丈夫竟是一個粗魯的酒鬼,她幾乎無法維持體面,“我們尚未成婚,您不被允許進入我的房間,請您離開。”
狄雅揮揮手,示意仆從掩塔樓的大門,然而那個高大的艾法亞沖了進來,跌跌撞撞,但力大無窮。他伸手抓住狄雅的面紗一把扯下來。
侍女們都被吓得輕聲尖叫起來,狄雅的面紗被扯下、盤起的頭發也被抓亂。
她一時愣住了,同時開始發抖。
她因爲氣憤而面容蒼白。
麗娜攔到了狄雅面前。
“帕穆大人,請您離開!”
帕穆擡起手,在巨大的男性艾法亞面前,年輕的侍女宛如紙偶一樣纖細,可麗娜還是站在原地沒有躲閃或是後退。
帕穆停下來,噴出的酒氣吹到麗娜臉上。
他眯起眼睛,過了片刻甩甩腦袋。
“唉,我隻是想看看未婚妻的樣子。”他醉醺醺地說,“我還沒見過她呢。雖然我肯定會娶她,不管她是醜是美,可是我也的确打心裏不願意娶個醜婆娘……嗝,我就想看看你們小姐的模樣。”
“請您離開,帕穆大人!”
帕穆秋鴉朝前一撲,巨大的身軀壓在麗娜肩上,迷迷糊糊哼着。
“小姐,小姐,”麗娜一邊用雙臂撐住帕穆秋鴉,一邊回頭看向披頭散發小姐,她的小姐看上去又氣又怕,幾乎崩潰,她連忙安撫道,“我送帕穆秋鴉回大廳去,我會找到帕穆大人的侍從,讓他們安置好帕穆大人。小姐,您快點回房間裏去休息吧。”
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然而,那時候狄雅沒能想得足夠多,她隻想趕快讓這個醉酒的艾法亞離開她幹淨整潔的塔樓。
屋外是漆黑的長廊。
小女仆提着燈,麗娜攙扶着帕穆秋鴉,慢慢消失在廊道盡頭。
點燈的小女仆率先回來了,她一回來就沖進小姐的房間裏,跪在她面前。
狄雅靠在床上,她正用手指按壓着脹痛的太陽穴,因爲剛才發生的事,她感到渾身不舒服。
“怎麽了?麗娜在哪兒,我需要她幫我……”
“小姐!小姐……麗娜她”
“怎麽?”
那個小女孩臉上有被擦蹭掉皮毛的一塊傷口,她大聲哭了起來,這讓狄雅意識到了什麽。
她猛地翻身坐起來,走到門邊關上門,讓房間裏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小女孩一邊哭一邊告訴她:“我攔不住,攔不住帕穆大人,他、他在經過花園的時候,他把麗娜小姐按倒在地上,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把我打暈了過去我一醒,立刻就跑回來了!怎麽辦小姐,麗娜她……”
狄雅呆住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要去找城堡的侍衛,然後向父親告狀,可是她很快又清醒過來。
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
絕對不能。
麗娜會被送給帕穆秋鴉,或者幹脆被審判。
不行……不行……
“現在回去睡覺,什麽也别說,明天我會讓你去服侍夫人,或者讓你回家,我會給你足夠的錢什麽也不許說,知道了嗎?”
小女孩哆哆嗦嗦地答應下來。
而狄雅則披上外衣,朝門外走去。
她走下樓梯,又推開大門。
“不要跟着我,誰都不許!”她大聲呵退所有的貼身侍女。
狄雅躺在床上,将自己埋在被褥之中,她伸手抱住麗娜。
她讓麗娜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這是她能想得出來的最好的安慰了。
麗娜在祈禱,對着神明祈求。
而狄雅隻是更用力地抱住她。狄雅不願意求神。
終于,麗娜祈禱的聲音慢慢輕下來。
“陪我下棋吧,麗娜,好不好?”狄雅輕輕的問。麗娜終于點了點頭。于是狄雅笑了,親昵地蹭上去,像小時候一樣用鼻子輕輕磨蹭麗娜的臉。
麗娜的臉是犬類的、毛茸茸的臉,這讓狄雅感到安适;麗娜的氣味是溫柔的貝亞,像春天冒出的草芽,而不是狄雅身上那種帶有烈火淬煉般銳利的氣味這些具有性别含義的獨特信息素與生俱來、各不相同,有的迷人,有的則不,與容貌的含義相同。
麗娜聞起來是健康的、美好的貝亞。
就是這股氣味吸引了帕穆秋鴉,狄雅忍不住想。她又想起自己從父親情婦身上聞到的氣味,也是這樣清新、溫柔,而俄裏亞則會更加甜蜜、濃稠,勾起關于占有和繁殖的欲望。
可人之所以爲人,不就因爲他們比其他動物更爲高尚、更爲遵守神明的約束嗎?
至少,狄雅一直是這樣認爲的。
但很顯然這世上也有人對此不屑一顧,他們不珍重人類的情感與規則,自大而傲慢,無視他人的意願且毫不有愧……
狄雅知道恩柏瓦萍正在一樓,焦急地來回踱步。
這也是他們迄今爲止第一次這麽久不曾會面。
他已經連續來了十天,狄雅知道自己早晚會給他開門的。
這關于友誼和信任,狄雅知道憑借這些、伴随上恐懼和恨,最終會讓他們對彼此知無不言。
“我已經想過了,要在新婚之夜殺死他。因爲那時我會有機會接近他,與他單獨相處,我已經準備好了匕首,在幻想中試過無數次。”狄雅将手臂擡起,又重重落下,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所以,若不是他死得這樣早,殺死他的人就會是我。”少女繼續說,“第二天,他們會發現床上的鮮血,而我會說我無法忍耐背叛、這是複仇所有人都會知道,火雀公爵的女兒瘋了,火雀公爵的女兒是瘋子……縱然對不起父親和狄芬多、狄諾,但我就隻要這一次的自由……隻要這一次。”
狄雅火雀的精神狀态顯然并不穩定。
莫石作爲一個局外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要否定狄雅的說辭,但實際上他的立場尴尬,觀念也與雪行者不同。
有些事情他很難立刻理解,并感同身受。
這時,恩柏瓦萍那哀傷而平靜的聲音響起來,打破了這層近乎詭谲的氣氛:“狄雅小姐還年輕,所以才會說一些在您看來荒謬可笑的話。”
當文學教習這樣說的時候,狄雅皺緊了眉頭,但她沒有當即反駁。或許因爲恩柏瓦萍的确是她所尊重之人。
青年教習接着說道:“其實狄雅小姐對于禱告堂裏發生的一切根本不知情。鑒于罪是無法被遮掩、被消去的烙印,莫石大人,我願意向您坦白我所做的事情,也希望您給予我公正的評價和憐憫。”
“所以,殺死帕穆秋鴉的人的确是您?”
恩柏瓦萍點了點頭。
他現在似乎已經設想好了自己的命運,厘清了該厘清的糾葛,因此顯得還算平靜。
“那是一個意外,”他說,“但或許也的确是因爲我被恨意所驅使,我被自己心中的惡魔蠱惑,所以犯下無可饒恕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