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案爲什麽需要被調查,兇手爲什麽需要被找到并懲戒?
很多時候,我們并不特意去考慮這個問題。
法律賦予這樣一套準則。
但法律本身?
社會本身?
莫石望着青鳥望着唯一與他同屬于一個世界的存在物,想着。
莫石理解審判庭派出的調查團爲何消極怠工。在這個雪行者的社會裏,不存在逼迫執法機構找到兇手的要素。律法中沒有哪一條明确規定,王國機構有義務找到傷害他人之人。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申請人和訴訟者,審判庭不會調查也不會審判。
而眼下,在這座尖晶石學院的圍牆之中,尋找兇手的動因也并不真的多麽強大:
第一,學院方面希望排除掉這個殺人者,他是一種不應該存在的動亂和荒謬,昭示着某種制度方面的殘缺和管理不當。
第二,死者的家族希望知道真相。
第三,學生以及教師,以及其他人,所有人,生來對謀殺同胞之人的厭惡和恐懼。
以上三點有哪一點是急迫到不得不爲之的嗎?
沒有。
如果這個殺手之後不會再繼續殺人,那麽費勁心力找到他這件事就是“浪費資源”(對于一個貧窮的社會來說,無可厚非),更何況尖晶石學院裏的學生多多少少都有着貴族血統和宗室的支持。而活着的人永遠比死去的人更加難以應付。
于是在進行了一個小月的調查後,審判庭做出的決定是,建議那些曾經與特裏金鬃關系較好的學生離開尖晶石學院。
對于這個決定不滿意的大有人在,但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意見。
無能爲力。
不存在任何能夠明确指向的對象,線索少到無法進行分析。事情于是作罷。
莫石意識到自己被視爲了一個潛在的兇手。
盡管他原本就獨來獨往,可現在則是被排斥在外了。好在他們對狄諾火雀給予了信任,依舊簇擁他爲一個小小的中心。莫石知道仍然有人不停地試圖從狄諾那兒得知更多的“消息”,從而佐證他們對莫石的猜想。
但,莫石的确什麽都沒做。
他無從辯解,因而隻能裝作自己視而不見。
有一次,莫石試圖向他們的法學老師詢問關于房産處置的詳細情況,那位教授卻不作回答,快步從他身邊離開。
有那麽一個刹那間,莫石的腦海中翻湧起一陣遙遠的痛苦的感受,但當下的他實際感覺到的是哭笑不得與憤怒,甚至就要将此輕描淡寫地掠過去了
“我的法律課程學得不錯,”歐泊渡锆走到他身邊,說,“你或許願意與我一起讨論你的疑惑?”
他轉頭看着那對湛青色的透明的眼睛。
歐泊渡锆臉上挂着笑容,莫石甚至覺得自己能在他身上聞到一種溫和的草木氣味。他想或許這是歐泊渡锆的體外激素的外顯氣味。歐泊渡锆是個貝亞,柔和的、謙遜的、内斂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莫石詢問。
“我爲什麽會介意呢,”歐泊回答,“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不是會殺死特裏金鬃、費達段翮、科内卞旋犄的人?”
歐泊沒有被莫石尖銳的語氣所威脅,仿佛他的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已經是融雪的春天了,我想試着教會那隻雪絨鳥重新飛,你想來幫忙嗎?”
莫石同意了。
他們來到草藥房的後園,在那兒試着放飛那隻小鳥。
歐泊把它托在手上,擡得高高的,将它微微抛起。那隻灰白色的小鳥起先遲鈍地趴在青年手心裏,之後則慌張無措。
“我知道你會使用非常精妙的移物魔法,”好幾次失敗後,歐泊渡锆氣喘籲籲地将小鳥攏在手裏,看向莫石,“你覺得有什麽法術是能夠幫上忙的嗎?或許,讓它回憶起飛翔的感覺?”
“我想沒有。”莫石走過去,從歐泊手裏接過那隻小鳥,試着把它舉起,“我所知道的那些移物魔法都不能作用于動物。”
雪絨鳥撲騰着翅膀,朝前掙紮兩下,又落回莫石手裏。抛起來,接住,抛起來,接住,就這樣反反複複。
很快他也累得不能再繼續了。
他與歐泊并排坐在草藥房後門的幾級階梯上休息,雪絨鳥停在歐泊肩上。
這是一個晴天。陽光所照之處,土地上冒着薄薄一層綠色。
“你之前在研究的麻藥,現在進展如何?”歐泊問他。
“我在抓住的那些老鼠身上試驗過兩次。”談起這個,莫石用手在空氣中比比劃劃,“第一次很成功,它在服下藥劑後很快熟睡,被刀割破脊背皮膚也沒有醒來大概半個時辰之後,它重新醒來并且沒有什麽問題。但第二次的那隻老鼠,它卻沒能醒過來,或許因爲我使用的藥量太大……我需要更多的實驗素體和樣本”
“莫石,你爲什麽不離開這裏?”歐泊渡锆突然問道,但他語調和微風一樣,是輕而溫和的,“你在這裏受到懷疑,過得并不快樂。更何況,我聽說你得到國王陛下的賞識,并非是離開了這兒就無處可去。”
“我本不是爲了謀生而來到這裏學習。”
“那麽,你是爲了學習本身嗎?”
“是的。追求知識本身。”
“你想要成爲一名老師?”
“我願意成爲一名老師。我曾經就是狄諾火雀的魔法教習。”莫石看向他,轉而問道,“那你呢?歐泊,等到你在這兒學完了你想學的東西,你打算做些什麽?”
歐泊渡锆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
“我……”他緩緩說,“我沒有什麽需要繼承,也沒有什麽野心。我猜測父親會爲我謀求到一個職位的。或許如果你您,莫石豐穗大人,将來地位穩固的時候,爲我留出一個家臣的空位?”
他們互相對視,哈哈大笑起來。
然後他們接着幫助那隻雪絨鳥重新學飛。
小鳥吃力地扇動羽翼,最終也沒能飛起來。
但那個下午莫石感到非常平靜和愉快。
他短暫地忘記掉一切。把自己當做一個真正的求學青年,許多雪行者青年中的其中一個,平凡而無所背負。
朋友,同胞……
無一不是美好的詞語。
夏天到來的時候,發生了第四場謀殺。
那還是一個白之院的學生。
他的上半身被按進自己房間的壁爐中,炭火灼烤燒焦他的衣物和皮肉,面目全非。
“特裏金鬃和他的那些朋友都已經離開這裏了!難道不是這樣嗎?爲什麽恐怖的事情還在繼續發生?這些事情到底是在針對什麽?誰是下一個?”
每個人都在試圖質問。
這些死亡不再是無關緊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