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泊渡锆的母親在嫁給渡锆伯爵後,很快就失去了寵愛。
他的母親很美,但,按照他父親的說法:“你爲何如此固執?”
而他也全盤繼承了母親的一切,從母親的長相到性格。他從小就是“一個偏執的孩子”,他們的教習如此評論他,“聰明,但是太鑽牛角尖了”。
後來他的母親病死了,他的父親問他長大後願意做什麽職位,他的回答是“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别的城鎮”。他輾轉跟随熱愛旅行的伯父來到中央生活。
伯父離開中央後,他被托付給伯父的老友照顧。
就這樣,他留在了中央。
歐泊渡锆似乎從出生起就過着寄人籬下的生活,但這不影響他記得生活中很多美好的事情他還小的時候,母親每年夏天會帶他回娘家住上幾個月。
那是一棟低矮的小房子,與牧場、農地拼接在一起。
他跟随幾個表哥、表弟在原野上盡情地玩耍,天地會放任他們結成那孩童式的純潔友誼,接納他們無所根據的快樂和熱情。
有一次他摔倒,被一塊石頭磕壞了膝蓋,不停流着血。
孩子們本能地看向他們之中最年長的一位(盡管也就僅僅稍長兩三歲而已),問:“佳甯!這下怎麽辦,歐泊站不起來了……”
歐泊想起老醫師曾經教過他的包紮方式,于是試圖把亞麻衣撕成條。
但佳甯阻止了他。
佳甯撕破自己的衣服,替他包紮了傷口。然後背着他回到家裏。
佳甯的身體從小就不是很好,他聽姨母說過的。在背他回家的途中,歐泊靠在他的背上,可以聽見他疲憊的呼吸聲,可以聞到汗水的味道。
但佳甯背着他,一直背着,佳甯不要求他的那些弟弟們幫忙;歐泊後來回憶起這件事,意識到佳甯是不想讓本就在害怕着被父母責罵的弟弟們更加擔憂(而這種溫和與善良,也讓他永遠不願傾吐自己的遭遇,他獨自一人壓抑着痛苦,最終任憑他人害死了他)。
而對于歐泊來說,就是在那個時候,歐泊第一次知道原來家庭可以是這樣的,原來友情可以是這樣的。而不是隻有短暫的關懷,剩下的都是孤獨、寂寞,受到冷落。
随着成長,随着時間流逝,随着過往變成更久以前的過往……
那棟房子在歐泊眼中變得越來越溫暖、越來越鮮豔,承載他心裏對待世界的期許。
然後,那棟房子粉碎了。
那些顔色碎裂并片片凋落下來。
《聖典》裏記載,上神對世人說過:信仰我的人,你們互爲兄弟,你們的妻子互爲姐妹。
歐泊不認爲是上神撒了謊,犯了錯。
不,神是不會錯的。
錯的是人。
是那些妄稱“我們是您的信徒,我們互爲兄弟”的人,有罪的是那些人,是那些以“兄長”權威自居而欺淩“幼弟”的人。
他們背叛了神,他們該受罰。
盡管在這片受到詛咒的土地上,神的目光已經遠去希倫的哭泣和呼喊已經很難再傳入上神的耳朵。但歐泊相信神是在看的,神是在愛的,不然神會毀掉這裏的一切,而不是将美好的碎光與罪惡一并遺留在這裏。
歐泊讓雪絨鳥停在空輪之主的十字架上,讓它爲上神歌唱。
這是一個狹窄黑暗的房間,隻有高處的一扇很窄很窄的窗。
早期學校建立的時候,一度有過嚴格的懲戒制度這間狹長的屋子原本是用于禁閉;除了幾把椅子和一個空輪之像外,空空如也。但後來學院擴建,收納了更多學生,而這裏也漸漸廢棄,近來幾乎不再有人踏足。
不過此時,這裏是“滿”的。
這裏存在着一隻爲上神而歌唱的墜落之鳥,存在着一個手染鮮血的殺人者,存在着一個被自己創造的藥劑所作用的無辜者,此外,還存在着兩個有罪的沉睡者。
他時而默默地做着準備,時而自言自語,他一面祈求上神的原諒,一面輕聲重複他設想過了很多次的計劃。
他讓他的朋友坐在椅子上,将他的身體和雙手與椅背捆在一起,然後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用布條蒙住他的眼睛歐泊并不能非常精确地知曉藥劑的作用時間,畢竟在此之前,他從沒有打算讓昏阙過去的人重新醒來,他會在他們醒來之前就确保他們的永眠歐泊知道,這位朋友不會願意親眼看到他即将要做的事情,而且歐泊也擔心,如果莫石可以看見的話,他或許會施展他那些奇特的法術來阻止自己。
在搬運和捆綁莫石的時候,歐泊不可避免地再次觀察這位朋友身上異于常人的地方。莫石豐穗,無父之人,失憶之人,苦修之人。
他永遠戴着手套,而那雙手的形狀奇特,過分的纖細和修長。
他永遠戴着兜帽,因爲他的耳朵不是生長在頭頂,而是從頭部兩側橫支開去。爲了蒙上他的眼睛,歐泊掀開他的兜帽,而那對不生毛發的柔軟耳朵,盡管從前也曾隐約看到過,但此刻仍然令他驚異。
有些時候,莫石看起來幾乎不像一個雪行者。
而看到他的人時常會因此産生恐懼感,那是一種隐秘的、源自古老本能的恐懼。
這些異樣之處,或許象征邪惡,或許代表聖潔。而歐泊對這位友人的看法也時常在這兩者之間滑動。
但無論如何,他懷着一種柔情想到,“我真希望我們的确是朋友。”
他轉回頭,望向被他擺放在牆邊上的“祭品”。
他們都飲下了相當分量的藥水,一時半會兒無法醒來。
那兩個青之院的年輕人,一個曾大肆嘲笑佳甯斑尾所受到的侮辱,另一個曾以告發佳甯被白之院艾法亞用于取樂之事作爲威脅,敲詐勒索。
誠然,他們的罪并未深到需要以死相抵。
但,歐泊别無選擇了。如今白之院的學生被審判庭和國王派來的士兵(爲表自己對尖晶石學院的關心,國王在兩天前派來了一支宮廷護衛隊)保護着,而今天,當他們發現了又有學員失蹤時,必然會加強警戒,聰明的人也一定會很快推斷出屍體就在水缸之中。
他不再有機會對白之院的學生下手。
甚至,或許已經有人注意到他近來的異樣。昨天晚上他離開房間時,就不慎被隔壁學員的仆人看見了,難保是否引起了懷疑。
現在他除了加快計劃推進、改動預選“祭品”之外,别無選擇。
他要速戰速決,給自己一個了結。
他要割下其中一個人的頭,剜出另一個人的心。
然後,他要将匕首刺進自己的胸腔裏,并在死前解開綁住莫石的繩子。這樣一來,人們就會認爲,是莫石看到了他的惡行,并殺死了他。
如此一來,他對莫石的虧欠就将有所緩解。
或許上神也能因此給予他一些憐憫,讓他在地獄裏少受一些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