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大破大立



一座邊關重城該是什麽樣子的?它應該有絡繹不絕的行人,城裏各家各戶做着小本買賣,大聲互相招呼。婦人孩子們在早集上挑挑揀揀,爲一枚銅闆和商販們争執不休。城門前有騾子毛驢撒歡亂叫,以及牛馬拉着重車時,輪毂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可這涼州關處處寂靜,空氣中透着一種絕望的死寂。

楚羽仙在州牧府藏書閣中倒還真的找到了幾張薄如蟬翼的治疫古方,央了防葵帶她到街上來抓藥市,見到的便隻有滿目蕭索。

穿過筆直而簡陋的南北大道,來到關内最大的松鶴藥鋪前。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落日的餘晖灑在涼州關高高的城牆上,古老的城磚折射出微微泛青的光芒,爲這座邊關重城平添幾分蒼涼。

松鶴藥鋪裏的醫者都已經去幫忙配置散方,隻留了一個不到十歲的小藥童在驗看疫死者身上取來的标本。見有客來,小藥童搖着腦袋,愣愣地說“師父都已出門去看病了,客人還是明日早些來吧。”

楚羽仙搖頭不語,神情凝重。這些時日以來,她雖然身在州牧府中潛心摘抄,卻也時時刻刻探聽着消息。七日以前,涼州關難民營中出現了十多名疫病死者;五日以前,義莊傳來消息已經在關外二十裏挖掘埋屍大坑;三日以前,涼州牧林夔止于一心齋閉門不出,能進門的隻有心腹近衛青膽,别說是她了,就連細辛夫人和大哥林朔之也不見。

多日不見涼州牧出面打理疫情,關内百姓紛紛揣測,林夔止是否也已經病倒。

此次疫情來勢洶洶,更找不出病因,甚至直至現在連到底是什麽瘟疫都不清不楚。已經沒有時間等下去了……楚羽仙緊握住手中的藥方,注視着藥鋪當中衆多的櫃屜許久,突然一把抓起了櫃台上的黃銅藥秤!

她發抖得不行,手裏那張薄如蟬翼的古方已經顧不上有多珍貴,早已被汗水浸濕,揉做一團“不,我不走。關外的災民還在等治療疫病的方子,涼州關的瘟疫不能再拖了,還有他,還有林大人也……!”

“羽仙姑娘……!”防葵見她臉色發白,心中便是一驚,剛想說些什麽,楚羽仙卻突然一把将她推出藥鋪,又将那小藥童也推出了門,然後轉身死死頂上了大門。“防葵,快回去!如果我試藥成功了,我會讓藥鋪的人去州牧府送信的!若我不幸死了……我也……”

語漸凝噎,楚羽仙坐在藥鋪冰冷的石磚地面上,放聲大哭。

她隻是個姑娘,怕事怕疼更怕死。

若是深埋,她怕在那重重泰山之下掙紮不得,再也找不到他;若是火葬,她怕烈焰燒得自己魂飛魄散,再無來世去見他。她跨過千山萬水來這荒蕪苦寒的涼州尋找心上人,旅途中的每一個夜晚,她都夢見他握住她的手指,笑着與她共飲合卺酒,從此便是一生。做着這樣的夢,叫她如何甘心在一場瘟疫中香消玉殒?

可事已至此,無論是留戀,害怕,後悔,都已不再重要。她将手臂劃爛,把那些草木灰保存的标本一股腦塗了上去,瘟疫的種子便深入她的身體。

賭一把吧。楚羽仙這樣對自己說。

賭一把尚有轉機,賭一把藥方有效,賭一把她無數次乞求能得上天垂憐!

——————————————————————————————————————————————

天子不仁,上天必降禍于民間。這種說法雖然有些荒謬,但是百姓卻是信的。

不然涼州的天氣爲何會如此古怪?今天還未完全入冬便是暴雪,而現在離年關還有幾天,卻又驕陽暴曬……雪化之後暴曬,疫情必然越發嚴重,錢甄多眯着眼睛看着頭頂明晃晃的日光,暗中咬緊牙關。缺糧,瘟疫,謠言,還有已經完全停工的農耕和各大作坊,這些棘手的麻煩全靠着州牧府和幾十個各縣官吏死死咬牙支撐。更悲哀的是,在死亡的威脅面前,涼州官員的死撐幾乎毫無效果。

這是第十二日了。

瘟疫橫行的這十二日來,每天早上都有新的屍體從難民營中擡出。

駐守涼州關大門的兵丁們幾乎已經麻木了,他們眼睜睜看着昨天還艱難喘氣的人,今天就變成了死肉一塊。有些死者還很年輕,死去之後無論怎樣也閉不上眼睛,怨憤留在臉上每一寸皮膚,直到深埋入土,似乎也無法隔絕那股沖天的怨氣。

兵丁們被下了死令,絕對不允許因爲憐憫而打開包圍圈将感染了瘟疫的災民放出難民營。這道命令隻有寥寥數字,卻仿佛千鈞泰山一般壓在了每一個人心頭。

如何實行,如何實行?

“救命啊!救救我們啊!!”一聲聲哭喊回蕩在天地間,沉重的涼州關大門被無數災民的血肉之軀撞得震天響,不時有撞至重傷的人被拖離人群,巍峨聳立的涼州關城牆仿佛都跟着打顫。

一個染了瘟疫的婦人懷裏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在門外呯呯額頭,“求求軍爺,求求軍爺,開一開門吧!孩子沒有得瘟疫……她隻有一歲,離了人活不下去的啊!賤婦絕對不會沖關!我不怕死,我求求你們救我的孩子……”

“誰都不許開門!!”看到身旁同僚有下意識伸出手的,錢甄多怒吼出聲,“軍令如山!!你們的耳朵是用來聽林大人調度的!都給老子記好了!”

門外的哭聲越發凄厲了,兵丁們虎目含淚,深深垂下頭去。錢甄多神情木然,重重跪倒在關門内,雙眼又紅又腫,他深深地将額頭抵在地面上,發出似怒似哭的低吼來。

都是好人啊,誰都沒有錯,錯的是殘暴的新帝,錯的是降災于民的老天……

“衆将聽令——!!!”

就在此時,一聲暴喝如同曙光穿透雲層,更像驚雷憑空炸起,直貫衆人耳中,就連那些災民撞擊城涼州關大門的轟鳴聲都被它壓了下去!

聽到這個聲音,錢甄多等守關兵丁瞬間條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體,向着城牆頂部齊刷刷按刀爲禮,鐵質的軍靴踏下,回蕩起“轟隆”一聲地鳴。災民們也紛紛擡頭向上看,攻門的停止了撞擊,祈禱的放下了合十的手掌。一時間,所有人的目都聚集在了一個焦點。

就在人們這樣的視線之下,那個頭戴銀色翅盔,身披盔甲,左手持弓,右手按刀的人影再次發聲,渾然有力,聽得人一陣陣心驚肉跳“将沖撞圍攻涼州關大門之人,全然拿下!”

随着他這一聲令下,人群中突然有數百人撕去僞裝,手提節镗将作亂沖撞大門的災民全部圍在了一個包圍圈内。再後面一些的人群一見前面的人被兵丁控制,紛紛大亂,可落後的基本是些沒有力氣的老弱婦孺和病患,此時更是吓到腿軟,連站立都顯得困難了。他們口中哭喊着,眼睛卻死死盯着城牆上的那個人影,心中想着同一個問題“會不會被殺?”

“本官不會殺你們。”似乎是回答災民們心中的問題,那個人影終于往前走了幾步,摘下了頭上的銀色翅盔,那一頭标志性的白色頭發暴露在人們的眼前。

天光照下來,将林夔止淺色的瞳孔襯得宛如冰晶,“州牧府中有人研制處了對抗此瘴的解藥,涼州瘟疫——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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