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雨巷刺殺



千金難求的玲珑水晶杯已經碎了一地,在開春有些啞啞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點來。王煥張大了嘴,仿佛能塞進一個鵝蛋,他還沒來得及爲了那隻心愛的水晶杯大聲慘叫,謝琅已經“嗷”地一聲撲了過去,隻差點便要去搶那禦史手中的聖旨。雲伐急忙一把抓住他的腳腕,把書生放倒在地,禦史則趁機将那任命文書往謝琅手中一塞,逃命似的飛出了醉仙樓的雅閣,離這群怪人越遠越好……

任命文書是禦史台寫的,或許就出自陸淩霜之手,崔始宸隻是負責在最後蓋個印罷了。也許這一天至少有數十人接到了同樣的量産文書,被從原本的崗位調任至禦史台,突然之間成了一名言官。其中有些人可能會因爲終于能直言不諱而感到興奮:可以對朝堂内外暢所欲言,而他們的言行會直達天聽。這确實是一樁很讨文人憤青們喜歡的好處,但是更多人或許連哭都哭不出來吧。

謝琅就是後者之一。

看着這張語氣并不那麽正式,甚至有些簡略的任命文書,書生感覺自己腦子裏嗡嗡直響,“雲伐,我完了。沒想到那混賬東西動作如此之快,我一旦進禦史台,定會被他害死了!”

雲伐看了一眼還在爲那水晶杯哀嚎不已的王煥,平淡問“你是說陸淩霜?”

提起這人謝琅就滿心煩躁“我實在不知道哪裏惹到了他,何苦處處針對我!”他已經預料到了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一個人的名字或許代表不了什麽,但是诨号定然不會。雲伐既然是頂着一個“玉算盤”的江湖诨号,那麽他就一定是個老謀深算的家夥。

謝琅滿懷期待,眼巴巴地看着雲伐,盼着他講出個法子來。後者卻突然變臉,笑眯眯地将那任命文書好好的放在他手裏,在他詫異之時,一巴掌把他推出門去“禦史台難道還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你不成?書生莫怕,隻管去讨問便是!快去快回,我與王大人等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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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落過陸淩霜的臉面,書生實在怕的不行。他多留了一個心眼,在禦史台的大門外東張西望了許久,直到眼見着那人騎馬出了門,這才灰溜溜地步入禦史台内。

雖然謝琅在銅承挂了名,但是未去上任,官服是沒有的。此時他身上穿着的還是那套稍顯舊色的秀才裝扮,看着有些寒酸。

本以爲會有人來攔,但是謝琅卻一路通行,沒有遇到任何盤問,甚至還有幾個綠衣禦史明明看到了他,卻把他當做透明人似的略了過去,腳步匆匆不停,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書生一頭霧水,急忙停下腳步來細心打量了一番:這禦史台内氣氛緊張,與他料想中禦史們互相争論研讨的熱鬧場景相反,各個都是埋頭寫東西或是查看公文,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

謝琅心中不安,急忙找牆角偷聽了兩句,才知道年初大集那日上出了張那樣的奏疏。崔始宸明面上留中不發,暗地裏卻是發了大火,直接對廷尉監動了刀子。除去重傷昏迷的白赫逃過一劫,賈子厚等幾個副屬内官都被調任了。說是“調任”,實際上卻是宮中的虎迸衛押走的,若是沒出意外,估計他們現在正在奈何橋上排隊喝孟婆湯呢。

至于針對廷尉監的那封奏疏,正好出自禦史中丞陸淩霜。嗬,那封奏疏寫得委實不客氣,一說白赫放縱下屬在崗期間縱情飲酒,是失察失責,千裏之堤潰于蟻穴;二說當今聖上若拿此事高舉輕放,是養虎爲患,姑息養奸怙惡不悛,。這還是在年初大集上呢,就隻差指着聖上的鼻子大罵三聲“你這昏君”了。這下倒好,除了監正白赫之外,從上到下被血洗了一遍,洗得太過仔細,連提出“嚴懲”的禦史台一時之間都有些人心惶惶。

謝琅一聽便心中發慌,他自覺來得時機不對,也不敢讨問調任緣由了,隻得先施緩兵之計。他找到禦史台當日管點卯的屬官,自稱是重傷未愈,告饒半月假期再來赴任。那屬官一看這穿戴窮酸、雙手裹着繃帶的陌生書生,皺眉眯眼翻了好一會兒花名冊,才在最後找出他的名字來。一看之下,急忙起身行禮“哦!竟然是謝小友,陸大人特意吩咐過我等要照料您呢。還恕下愚年老眼拙,看不清人。”

書生吓了一跳,急忙去扶,七手八腳之下又碰到了傷口,頓時疼得五官都扭曲了。屬官見狀歎道“謝小友身上有傷,叫家人過來知會一聲便可,如何還要親自跑來?還是快快回家養傷,莫要耽誤了國之棟才。”說着便喚人送他回去。謝琅現在住在醉仙樓,那地方剛正面沖撞過太守府,正是低調行事之時,哪裏敢讓禦史台的人送?急忙辭了好意,快步朝禦史台外走去。

行至禦史台正門前,這開春的第一場雨便落了下來。謝琅出門前還是晴天,并沒有帶傘,此時東西兩市的少府屬官敲着鑼,大聲呼喊着商賈們收攤回家,書生從懷裏摸出幾枚鑄錢,買了攤上一把油傘,朝着醉仙樓方向走去。

這雨雖說不大,但細密得緊,如雲似霧般籠罩着整個安京。那涼意似是有生命般的緩緩沁入骨頭裏,讓謝琅兩手的傷又疼又麻。他在自己微濕的衣襟上擦了兩把,擡起頭來看向前路——霧氣氤氲,路邊的店鋪小攤都停了業,連少監屬官也似是受不了這倒黴的陰雨,不知躲去了哪裏,天地之間頓時隻剩下了這一片白茫茫的雨簾,顯得蕭條孤寂。

踏過長着青苔的濕滑石階,再往前轉一條小巷,走過離橋便到了。謝琅的傷口疼癢難忍,歸家心切,又不得不緩着步子小心摔倒,一心兩用間,竟然沒有發現身後不知何時跟上了兩個蒙面人!

那兩個蒙面人手持大刀,無聲無息地越過綿密的雨簾,突然閃電般朝着謝琅背心砍去,勢頭猶如鷹隼撲擊,淩厲無比,顯然是想要将書生一擊而殺!

謝琅渾然不覺,撐着油傘腳踏碎步,腦子裏還想着要怎麽才能從禦史台脫身,就在此時,突然聽到背後“铛!”地一聲金鐵相擊,他轉頭一看,竟然是一名青衣男子手持長刀,以一人之力将兩名刺客堪堪攔住!

“啊?!刺客!有刺客,來人啊——!!”謝琅一看這架勢,哪還能不明白?他立刻朝着反方向拔腿就跑,可前邊又冒出數十名蒙面人,将他逼回了原地,“我隻是一介窮酸書生,從來不敢招惹大人物,你們是何人指派?莫不是認錯人了!”書生大聲辯解,但是那些蒙面人卻無動于衷,隻能從他們露出的眼睛中看到一絲驚駭。

他們在驚駭什麽?謝琅這才想起要去看剛才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是誰。那青衣男有着金棕色的頭發,青灰色的眼瞳,高鼻深目,神色冷峻,不是禦史中丞又是誰!?

“陸淩……”謝琅張口欲喊,還沒叫出他的名字,卻聽陸淩霜眦目大喝道“好些個賊子,竟敢當街刺殺朝廷命官,爾等休走!”話音未落,便暴起身形,與那些蒙面人戰作一團!

與謝琅這大風一吹就倒的身子不同,陸淩霜本是番人混血,身形修長結實,又學過武,此時一把長刀使得密不透風,硬是在數十人的圍攻之下将謝琅如母雞護雛地般護住了。對方似乎也看出陸淩霜身手不凡,饒是他們人數衆多,又占盡了天時地利也讨不到半分好處,爲首那蒙面人突然打了聲呼哨,那數十同夥便瞬間散開,一眨眼之間全部不見了蹤影。

謝琅剛大松了一口氣,卻被陸淩霜揪着衣襟幾乎整個人都被提離了地面,直接又把那口涼氣吸了回去“你要做甚!快放我下來!!”

“謝琅,你是不是活膩味了!”陸淩霜那雙青灰色的眼瞳看着本就駭人,此時被怒氣激得雙眼漲滿了血絲,更是要把人活吃了似的恐怖,“不知死活的東西,才接了禦史台的書令,就敢一個人往暗巷裏走,你是不是活膩味了?!”

原本就心驚肉跳,又被人拎着衣領大吼,謝琅臉都吓得發青,顫抖着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在此時,巷子口傳來一聲帶着笑意的問候“我說我家這遠親爲何還不回家吃飯,竟然是和陸大人一起耽誤在這兒了。”王煥搖着手中金扇,笑眯眯地對陸淩霜道“陸大人,可要一起到醉仙樓用一餐便飯?”

“……多謝王大人好意,不必了。”與王煥相反,陸淩霜臉色陰郁至極,卻也放松了手指。眼見那書生緊張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連蹦帶跳地竄去王煥的身後,他不由地暗歎一聲,将長刀收回鞘中,轉身隐入無邊的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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