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坐落在南唐東南部,因爲臨近官道,沿途有不少商隊,江湖遊俠兒經過,小鎮中央的酒館就格外熱鬧。
沿途在青石鎮歇腳的江湖兒見到酒館門前挑出的那杆青旗總會忍不住肚子裏酒蟲的糾纏跑進去喝兩口。這些江湖兒郎總是讨喜的。
就像現在,段天德望着酒桌上那些烈酒和桌上那些樸實漢子那雙小眼睛就格外明亮。他們總是不願意在酒上面吝啬銀子的。這些兌水不算嚴重的烈酒下了那些漢子的肚子之後就會變成大把的銀子流進他的口袋。現在的段天德已經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在酒裏少兌點水,那些江湖漢子喝得舒坦些自己的生意不就更紅火些。
笑容燦爛的段天德望向正在酒桌之間穿行的段胤越發覺得這個十六歲的小夥子順眼。隻是當目光瞥到少年腰間那把長劍的時候,眼睛裏本能的多了一抹厭惡。
自小被段天德收養的段胤生得很俊秀,手腳也麻利,渾身散發着年輕人的活力。不像酒館裏其他幾位小二,一個個都疲懶到骨子裏了。
隻是,這個年輕的小夥子不想着老老實實做個店小二,總嚎着要出去闖蕩江湖,想做一個行俠仗義的劍客。小夥子一月的工錢也就三百個銅闆,按照這樣算下去,段胤一年的收入才三兩多銀子。武器店中一把最便宜的鐵劍也要買到三十兩銀子的天價。
段胤向往那座他眼中的江湖,可是想要買一把鐵劍他得攢十年。少年買不起鐵劍,就削了一把木劍挎在腰間。似乎挎上這把木劍他就踏入了他眼中的那座江湖,就成了天底下最厲害的劍客。
起初,段天德看到段胤腰間那把木劍時,覺得相當的不順眼。因爲這個勤快的少年腰間挎了那把木劍之後幹活難免會有磕磕碰碰。一想到少年因爲腰間這把木劍幹活可能會出現差錯,最後導緻流入自己手裏的銀子會有相當一部分的流失,段天德就心底就竄起一股無名火氣。對于視錢财如性命的段天德來說,這簡直就是血海深仇。于是惡狠狠的威脅段胤說“再不這破爛玩意兒取下來,就别在酒館待了”
少年沒有接話,隻是低下頭看着自己腳上的布鞋沉默的表示着反對。
段天德看着段胤那張倔強的臉,很想揚起手給這個異想天開的小二一巴掌。可是轉念一想,打傷了這個小二,這幾天誰來給他幹活呢?那不是又得損失不少白花花的銀子。無奈最後隻能丢下一句“以後工錢減成一百五十文。”氣得摔袖而去。少年望着老闆氣憤的背影,隻是沉默的拿起抹布繼續幹活,幹得比任何人都來得努力,都更加認真。卻就是不肯解下腰間的那把木劍,似乎一旦自己解下腰間那把木劍,自己的江湖夢也就破滅了。
起初挎着把木劍幹活難免會有些磕磕碰碰,有時候木劍打翻了客人的酒杯什麽的,少年隻是低三下四的賠不是,卻仍是倔強的不肯解下那把木劍。本來不近人情的段天德這次像是有些心軟,見到段胤闖了禍隻是連忙跑過去幫他收拾爛攤子。然後丢給段胤一個損失都記你賬上的氣憤眼神,卻從來沒有再讓段胤取下過腰間那把木劍。
随着時間越來越長,少年也越來越靈活。現在腰間的那把木劍已經不會影響到他幹活了。他端着盤子不停的穿行在人群中,比起其他幾位小二效率還要高上幾分。
段胤老老實實的做着店小二,卻一刻也沒有放棄過要去看那座江湖。
中間那桌的幾個漢子喝了幾碗酒後,不在乎外面的寒風,故意敞開胸襟表示自己不怕冷。酒館裏其他人或許對這種故意的顯擺不在意。
段胤看向幾個漢子的眼睛卻很亮,段胤向往那座神奇的江湖。總想着能夠遇見一位擡手之間便能讓江河斷流的世外高人教自己個一招半式的,所以他覺得江湖高手就該像那幾個漢子一般不懼臘月寒風。
忙碌中,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已至傍晚,酒館裏隻剩稀稀疏疏的幾個人影。段胤收起一身的疲憊,端了碗陽春面坐在門前,腿上放着他那把最寶貝的木劍。吝啬的段天德難得的放了個金黃的煎蛋在少年碗裏。段胤報以憨厚的笑容,這種錦上添花的事情總是讓人高興的。
這個挎木劍的小二總嚎着自己要出去闖蕩江湖,想着在外面能遇到一位高人,教自己兩招高明的劍招,要做這江湖最厲害的劍客,要當頂風流的俠士。
不過,他終究隻是段天德收養的一個小夥計,沒人會相信他真能成爲武功絕頂的江湖高手,老老實實的端茶送水才是他的本分。
性子好點的隻說句“你也就隻能在酒館裏老老實實的當個小二。”性子潑辣些的每聽到少年說要去闖蕩江湖時總會罵上一句,“你要是出去闖江湖活該死在外面都沒人收屍。”
段胤沒有去聽那些閑言碎語,也沒有管老闆那惡狠狠的目光,他依舊做着自己的江湖夢。
傍晚的陽光算不上明亮,落在還未化近的白雪上泛起一片溫暖而迷人的光芒。
坐在酒館門前,順着青石鋪就的小道能一直望到小鎮外面去,那片模糊的輪廓是小鎮外面的世界,是段胤向往的江湖。
黃昏的餘韻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現在段胤的眼中。隔得遠,段胤看不清來人的模樣,隻看到他背後有一道細細的棍狀黑影。那個棍狀的黑影是他背在背後的三尺青鋒?
段胤的眼中露出羨慕,外面的江湖是他做夢都想去看的,一把長劍是他做夢都想要的。他已經想好了,等到他二十歲,縱然是買不起鐵劍他也要出去看看那座江湖。
小道盡頭的那個人影走得很慢,但是他的步伐很堅定,不曾放緩,也不曾加速。他應該走過很多路了吧,他或許看遍了整座江湖吧。
一碗陽春面已經吃完,段胤卻不曾離開,他還是坐在門前,眼睛望着那道人影,他想看看那是一個怎樣的人,他也知道那個人一定會來。到了青石鎮的江湖人就沒有不來這個簡陋的小酒館的。
那個人走得很慢,但終究還是來了。他的臉在段胤眼中漸漸變得清晰。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劍眉之下,眸子清澈,隻是額前有些淩亂的發梢和臉上的灰塵讓他看起來有些滄桑。段胤的眼睛落在了他背後的長劍上。長劍算不上華麗,段胤隻能看到劍柄。劍柄漆黑,似金似木,上面也不見任何紋路。可能也隻是一把最劣質的鐵劍吧。想去看那座江湖的人很多,真正能去的人卻很少。段胤覺得這個人至少是幸運的,至少他不用挎把木劍整天坐着不切實際的江湖夢,至少他踏入了這座江湖。
穿着一身白袍的青年像是很累了,走到酒館門前隻是說了一聲,“來壺酒,兩斤牛肉。”就随意找了一張桌子坐下。
段胤很勤快,青年的話才落下就飛似的跑到後廚給青年端了壺酒,一盤牛肉上來。或許這也是素來以刻薄出名的段天德能容得下段胤挎木劍當小二的原因吧。
段胤放下酒肉之後就在這個看起來很是落魄的青年旁邊找了張桌子坐下,眼睛盯着他背後的長劍。這樣直勾勾的望着别人的武器是一件很不禮貌的行爲。隻是段胤已經忘了這些,他的眼睛被青年的長劍牢牢的吸在了上面。
長劍看起來不是什麽好貨色,劍鞘用白布纏住,隻是一路的灰塵已經讓白布變成了灰布,就像青年那一身已經變成灰袍的白袍一樣。以前段胤在酒館中也見過其他江湖人的武器,比這把長劍看着更華麗的也有。比眼前這個落拓劍客更像江湖高人的俠客也有。隻是那些武器,那些人都不如眼前這把看起來很破的長劍,這個看起來很落魄的男人更吸引段胤。
這個眸子清澈的男人吃飯很專注,很慢,有一種奇怪的氣質。一壺酒,一盤牛肉,他足足吃了半個時辰。直到他将最後一片牛肉放入嘴中,又飲下壺中最後一口酒,他看見了段胤熾熱的目光,又瞥見了段胤腰間的木劍。青年清澈的眸子中揚起一抹溫暖的笑意,像是三月迷人的春風。然後,這個眸子清澈的男人随手解下背後的長劍遞向了段胤。
段胤看着遞過來的長劍,咽了咽口水,手掌磨搓,卻不敢去接那把長劍。
他想要摸一摸那把長劍,但是真劍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珍貴的東西。
他害怕摸壞了它。
段胤躊躇的樣子落在了青年眼中,看出眼前這個小夥子的心思,于是眼神示意段胤不用害怕。
段胤深吸了幾口氣,平複了一下心中的激動,眼中露出堅定,極爲鄭重的接過了長劍。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段胤拿過長劍,指肚在劍鞘上輕輕滑過,心底升起滿足,這可是真劍呀。他将長劍抱在懷中,似乎抱住了這把長劍也就擁抱了整座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