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暖洋洋的餘晖鋪滿了整座小鎮,也灑在了青石鎮東邊的那座破舊小院落裏。
林姓老人搬了張竹制躺椅放在院落中央,一個人端一壺老茶,躺在上面享受着溫暖的餘晖。
橘紅色的陽光蓋在身上,微眯着眼睛,感覺比什麽錦衣華服穿在身上都來得舒服。
這些年,林姓老人靠着說書在青石鎮各個角落裏輾轉,日子也還算過得下去。
鎮上面那些人總說那個叫段天德的酒館老闆可惡得緊,是個看人擺臉色的貨。
不過,老人覺得那個看着一副尖酸嘴臉的老闆比起鎮上面好多人都來得讓人心暖。
那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啊!
老人年輕的時候也去過那個叫做江湖的泥潭。在裏面摸爬滾打了這些年,争不過那些有背景的江湖遊俠兒,也争不過那些有眼力勁的八面玲珑的人物。
心灰意冷的老人還是回到了生養自己的家鄉。年輕時遊手好閑,總想着能在江湖裏混出點名堂來,要當那些潇灑的風流俠士。等到垂垂老矣,才發現自己竟沒有一技之長。
好在自己在江湖裏輾轉了這麽些年,别的沒有,眼界卻是實實在在的長了不少。想着在鎮裏面說書,講些江湖山的奇人異事也能勉強混個溫飽。
老人起先自然是瞄準了小鎮上人最多的酒館。想着在那裏說書能掙不少的打賞錢。
起初,被那個刻薄的老闆好生冷嘲熱諷了一頓。
不過,還得靠說書過活不是?自然也就忍下了老闆的刻薄數落,低三下四的求着人家給個地方說書。
老闆,嘴裏說着這些尖酸的難聽話。卻從來沒有動手趕過老人。看見晚年凄苦的老人說書沒有得到打賞錢還經常偷偷摸摸的塞給多老人好些次銅闆。
老人日子過得雖說算不上大富大貴,可是靠着一個月兩百來個銅闆的打賞錢還算是能過得下去不是?
有時候錢袋子裏有些結餘,還能去買上二兩劣酒,給自己開開葷。
這些都離不開那個在外人眼中尖酸刻薄的酒館老闆。
今天還不到月末,兜裏的錢得省着點用。誰能保證接下來的日子一定能賺到打賞錢呢?
所以,老頭子今天沒有去買酒。就打算過會炒一個在菜販手中讨要來的青菜幫子将就着對付過去了。
躺在竹椅上垂垂老矣的林姓老人頭頂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林老哥,身子骨還好吧。”
老人慌忙起身,來人自然就是别人眼中尖酸刻薄的酒館老闆段天德。
穿着長衫的老闆手裏拎了壺麥酒,笑吟吟的給林姓老人打招呼。
之前他看見那個落魄青年給了段胤一個劍形玉墜,說是讓他去蜀山學劍法。
段胤那個傻小子他清楚。成天想着去那座江湖。聽見青年讓他去那個什麽蜀山學劍法,他還不着急忙慌的踩進江湖那個泥潭裏去。他倒是不擔心甯之遠是那些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想把段胤這個傻小子騙出去買了。
段天德隻是在青石鎮這麽個小地方開了個酒館,也從來沒到外面的世界去看過。不過,這些年來在酒館裏他着實見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敢說一眼就看出一個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德行。
不過,那個背着把長劍的落魄劍客好歹在酒館裏住了這麽些日子。他還是能看出來,甯之遠是個品行不錯的江湖俠士。
他知道眼前的老人年輕時在江湖裏闖蕩過不少時日,也去過不少地方。
今天,他就是想問問,那個落魄劍客口中的蜀山,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
......
酒館裏,段胤還是坐在那張靠窗的桌子上,隻是他的對面已經沒有那個背着長劍的青年。
甯之遠走了,他要去殺那個他必須要殺的人。
段胤從懷裏掏出甯之遠給他的劍形玉墜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他能去闖蕩江湖了,能去蜀山學劍法了,可是甯之遠卻要死了。
挎木劍的少年拿出一根麻線,穿過玉墜上的小孔,把劍形玉墜挂在胸前,眼眶有些濕潤。
許久之後,段胤甩了甩頭,望向了酒館外面。在街上的人群中,他看見了段天德。
段天德似乎有些落寞,身形也有些伛偻。他發現自他從烏山上回來之後,段天德就變得沉默了許多。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逢人便笑的老闆這幅樣子。
他開始反思,自己當初是不是做錯了。段天德在自己心中再如何可惡,他畢竟養了自己十六年。若是沒有這個吝啬的老闆,自己當初恐怕就餓死街頭了吧。
他覺得自己當時做的有些過分了。
所以,他決定在段天德回來的時候跟他道歉,順便也跟他道别。他這次真的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酒館了。所以,他覺得在自己走之前應該跟段天德道别。
獨自走在街上的段天德盯着腳下青石鋪就的街道,心神有些恍惚。
他去了說書那個老人那裏,想問問蜀山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現在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可是他卻高興不起來。
林姓老人在聽他說出蜀山兩個字後震驚顫抖的神色依然曆曆在目。
那是整個南唐的第一宗門呀。
段胤有了拜入蜀山的資格,他有什麽理由阻止段胤離開。
他想不出任何理由來說服段胤,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來說服自己。段胤就要離開酒館了,就要離開自己了。這成了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這一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到的酒館,更沒有注意到一直在喊他的段胤。
他心神恍惚的拎了兩壺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夜涼如水,桌上的油燈散發着昏黃的光芒。段天德眼眶通紅的趴在桌上,地上是兩個空蕩蕩的酒壺。
時則半夜,段天德拖着行屍走肉一般的軀體倒在床上。床頭擺着一個木匣,木匣潔淨如新,表面瑩潤如玉。
那是時常撫摸才有的光澤。
這個木匣在段天德床頭擺了六年,這六年來,段天德把這個木匣打開,合上,往複了無數次。
六年來,他一直在糾結這個木匣到底應不應該送出去。六年了,他都不曾真正下定過決心。
這一次,他應該是下定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