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再這樣逃下去。”阿七撕下一根布條,一端繞過右肩,一端穿過左肩腋下,将背上脫力昏迷的蘇梨綁緊,平靜開口道。
段胤抖了抖手中長劍,輕輕點了點頭,右臂上有一條狹長刀痕,入骨留痕。上面留下的鋒銳刀氣萦繞其上,無法驅散,一直阻止着傷口的愈合。血液不斷流到手掌,冰涼滑膩。
沉默以氣機感知周圍,後方那十六位修行者一直死咬不放,左面一裏處,右面三百丈,各自又有四名修行者朝這裏聚集。
壓下心底煩躁,段胤用力吸入一口新鮮氣機,開口道,“我們陷在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中。我們不能再往裏面跑了,必須要突圍才有生路。”
“這麽巨大的包圍圈,絕不是爲了針對我們。隻希望,他們要做的那件事遠比殺一個小妖重要。”
扯下頭上發帶,滿頭黑發淩亂披散開來,段胤用發帶将塊壘平死死綁在手上,歎了口氣,“希望吧。”
擡頭望着右前方的青霧,段胤認真開口道,“我需要三個呼吸的時間。”
阿七沉默點頭。右手反握刀柄,刀鋒在地上擦雪而行。三次呼吸,換上三口新鮮氣機,算上真氣遊走全身經脈,總計大概是三十息。
阿七開始在心中計數。
“一,二......”
三十息的時間。
此刻後方共計有十六名西楚平妖師,落後一百二十丈,按照現在他們的速度,隻需十息時間,距離就會拉近到八十丈,段胤也就進入了弩箭的射程。
後方十六人,其中八人帶弩。
阿七需要幫段胤擋下這八根弩箭。
“十。”
第十息一到,阿七反手将長刀向後遞出,攪起一片白雪,手中雪亮刀光自下而上挑起,帶起一條白線。
刀鋒輕顫,挑落第一根弩箭。
......
......
段胤他們右面三百丈。
在段胤的感知中,右面三百丈一共有四名修行者,此刻卻是有五個。
中央一人,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袍之中,隻露出蒼白無血色的陰柔臉頰,眼神陰冷如一尾盤踞于黑暗中的銀環蛇。
雙手從袖中悄悄探出,五指波動,将手上銀線纏繞于五指之上,望着段胤所在的方向,嘴角露出饒有興趣的淺笑。
“壓慢速度,那兩個小家夥打算突圍,給他這個機會。”
旁邊的中年平妖師有些畏懼的看了一眼陰柔青年,話到嘴邊,抿着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道,“大人...我們是不是該盡快趕到邙山去。這兩個小家夥...”
後面半句那“是不是該暫且擱下不管。”還沒說出口,目光對上青年陰冷眼鋒,遽然将話重新咽回了肚子裏。
心中蓦然想起,蕭蓮大人,當年所在的村莊除他以外,所有村民盡數被妖族吞入腹中。
所以,進入平妖司以後,蕭蓮成了平妖司中對待妖族手段最血腥殘忍的那一批人。
而且,因爲童年的陰影,蕭蓮性格乖戾狠辣,最是容不得下屬膽敢違抗的命令。
想到這裏,中年男人後背已是一片冷汗。
......
......
三十息時間過去。段胤默默攥緊手中青玉酒壺。
酒壺精緻小巧,隻得拳頭大小。這樣的酒壺用來喝酒實在有些雞肋,裏面着實裝不了幾口酒。
當然,這枚酒壺也并不是用來給段胤喝酒的。
十天前,甯之遠特地用雪鷹給段胤送來了這枚酒壺,用作給段胤保命之用。
酒壺中甯之遠留下了一道劍意,作用很簡單,可以幫段胤将灌輸其中的真氣凝結成鋒銳劍氣儲存其中。
整整十天,段胤不斷朝酒壺中灌輸真氣,其中充沛劍氣不敢說一定能殺知玄,格殺不惑,重傷知玄絕對有十足把握。
目光望向前方,青霧後面的四名修行者已經越來越近,最多還有兩息時間便能沖出青霧,進入段胤的視野。
握住酒壺的五指越發用力,青霧後面四道氣息,修爲應該都在不惑巅峰,換做全勝時期的自己,對上不惑巅峰的修行者勝負尚且難說。
此刻這種狀态?
段胤沒有任何把握,所有的希望都在這青玉酒壺上面。
一息。
兩息。
青霧後面修行者沖出,段胤整個人猛然僵住。
五個?
怎麽會是五個?
段胤看着中央那個裹在寬大黑袍中的陰柔青年,他全然感覺不到對方身上的氣息。
解釋隻有一個。
對方是知玄境修行者,且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氣息,所以段胤無法靠着感知發現他。
他看了眼旁邊的阿七。後面的西楚修行者已經到了七十丈的距離,他們沒得選擇,隻能沖破這五名修行者的阻礙突圍。
這還要寄希望于這些西楚平妖師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會爲了繼續追殺他們打亂節奏。
蕭蓮看了眼段胤,很滿意他臉上驚愕的表情。自己刻意隐藏氣息,不就是爲了這一刻他臉上驚愕,然後絕望的表情麽?
雙方隻是短暫的目光接觸,然後便奮力前沖。蕭蓮望了一眼身旁那位剛剛反駁他的那個中年平妖師,眼神示意由他第一個去擋下段胤步伐。
中年男人知道這算是蕭蓮公報私仇,但是不敢有絲毫反抗,老實的點了點頭,隐下眼中苦澀,催動體内真氣,當先躍出。
他看着段胤,眼前這個少年明明才天啓境中期的修爲,但是身上的劍意鋒銳的可怕,就是他看了都有幾分膽戰心驚的感覺。
突圍之人,向死而生。
所以,這第一劍最是淩厲異常。
不敢有絲毫大意,中年男人謹慎的平穩遞出一劍,刺向段胤胸膛。
同時,段胤欺身而近,身形側讓,錯位,手中塊壘平橫斬而出。
面無表情的中年平妖師抽劍回身,讓位,手臂高高掄起,砸向段胤肩頭。
兩人對分而開,段胤肩上凝結傷疤被一拳捶裂,中年平妖師胸膛上多了一個腳印。
腳尖剛剛落地,段胤擰腰,轉身借力前撲,沖進那四位平妖師陣型之中。
腦海中想起阿七的話,“我不懂劍,但是我懂刀。所有的出刀,收刀,橫刀,都是爲了最後那殺人的一刀。”
劍自然也應該是一樣,所有的遞劍,收劍,都是爲了最後那緻命的一劍。
真正殺人隻需要一劍,其他所有的招式都是爲了這一劍服務。
段胤現在的劍殺不了人,想要殺人,想要突圍,隻能靠手中酒壺。
靠手中酒壺重傷那個知玄境修行者。
“所有的遞劍都是爲了靠近他。”段胤在心底輕聲默念,身形掠過一位平妖師,塊壘平在地上劃過一連串火花。
抽劍,拖劍,遞劍。
段胤身上再添三道傷痕,血染長衫。
蕭蓮看着段胤,雙手轉動,将銀線一圈又一圈纏繞在十指之上,“想找我?”
蕭蓮輕輕笑了笑。
段胤現在的目的太明顯,就是想要沖到蕭蓮面前。臉色蒼白的蕭蓮伸出舌頭,與蒼白無血色的臉頰和嘴唇截然不同。
舌頭鮮豔如血。
舔舐嘴唇。蕭蓮輕聲開口道,“還有底牌?”
“我很好奇。”
前踏一步,蕭蓮臉上淺笑變大笑,笑得肆意,猙獰。咬破嘴唇,濃郁血腥味彌漫唇齒,蕭蓮面色歡愉如飲下一壇甘醇美酒。
“卸甲。”
欺身而近,蕭蓮十指探出滿掌銀線,刹那間纏繞上段胤肩頭,十指之上銀線瞬間緊繃。
手臂回拉。
蕭蓮看着段胤已經露出森森白骨的肩頭,搖了搖頭。沒能直接卸下段胤整條手臂,隻是割下一塊血肉,有些不滿意。
須臾間,蕭蓮手中十指再動,銀線纏上段胤手中塊壘平。
“我很好奇你有什麽底牌?”蕭蓮伸出猩紅舌頭,舔舐唇間鮮血,輕笑開口道。
段胤五指攥緊,拼命抵抗塊壘平上傳來的磅礴巨力,肩頭傷口血流如注。
銀線再收。
段胤,蕭蓮,刹那面貼面。
“好奇?”段胤忍住肩上疼痛,擠出一絲笑容,左手輕輕擡起,拇指彎曲,以指甲抵住酒壺玉塞。
彈指。
玉塞彈出,磅礴劍氣瞬間從壺口沖出,呈扇形将蕭蓮在内的一共四位平妖師淹沒其中。
劍氣翻滾,攪動萬千風雪,在段胤眼前升起一道巨大雪幕。
慘叫聲陸續從雪幕中傳來,段胤雙眼眯起,看不清雪幕後面情形。
但是其中的血腥味鋪面而來。慘叫聲,劍氣切割肉體的聲音清晰的傳進他的耳朵。
“好奇?”
“好奇心不止會害死貓,還會害死人。”
段胤聽着風雪聲,慘叫聲,有些怔神,心底的疲憊開始湧來,難得的有一絲輕松。
總算成功了。
殺穿這幾個修行者的阻攔,就能沖出包圍,那些修行者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再來追殺自己的可能性很小。
這場逃亡總算是成功了。
突然,段胤在另外道聲音中驚醒。
“逃!”
是阿七沙啞的吼聲。
一道黑影突然撞在自己身上,将自己撞得橫飛出去。
阿七取代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銀線如一張大網鋪天蓋地而來,轉眼将阿七罩在當中,然後收緊,如漁網将阿七裹住。
銀線收緊,阿七身上血花沖起,如被淩遲。
劍氣,風雪散去。
銀線的另一端是披頭散發的陰柔青年。
“好奇心有時候害不死人,自信才會害死人。”蕭蓮身上的氣息猛然爆發。
知玄境巅峰。
青玉酒壺手中的劍氣能重傷知玄,但是絕不可能重傷一位知玄境巅峰修行者。
段胤大腦一片空白。
“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