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雪地之中,刺骨的冰涼從段胤後背傳來,他好幾次想要掙紮着起身,但是因爲失血過多,身上沒有一絲力氣,所有的掙紮都以失敗告終。
慢慢的,段胤隻覺得身上的越來越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眼睛不争氣的閉上,段胤的意識開始變得恍惚,沉淪的黑暗中,段胤似乎看到了周圍青霧的湧動。
他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他發現,邙山這一處的青霧似乎開始在一點點變得濃郁起來。
青之君王的領域籠罩整個北原,青霧彌漫之下,沒人發現遍布北原的青霧在濃度上有什麽不同。入目之處都是濃郁不可散的青霧,以感知融合于天地元氣觀察也無法看出任何端倪。
或許趙仁煌和楚白鲸在其中行走時看出了什麽異常,所以他們都認爲青之君王要尋找的那件聖器會在邙山出現。
而此刻,段胤看到了青霧在很明顯在朝着邙山的方向聚集。隻是,此刻他意識恍惚,卻也分不清楚這是自己的真實感知還是腦海當中生出的錯覺。
昏睡過去,段胤隻覺得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起來。身體變得越來越冷,四肢開始不同程度的顫抖起來。
身上的溫度繼續下降,渾身都變得僵硬起來。
要死了嗎?
段胤苦笑的在内心發問。想好好看一眼江湖,想當頂潇灑的劍客,想去雲天之巅看一眼那最美的日出。
還有好多事情沒做。似乎都沒機會去了,他竭力的想要睜開眼,再看一看這世間最後的光明,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突然,段胤發現自己脖子上有一處變得灼燙起來。渾身冰涼,唯有那一處燙得讓人無法忍受。
頭發遮掩下面,段胤頸後的繁瑣紫色印記開始瑩瑩發光,正是當初甯之遠發現的那道“神荼”印記。
上面勾勒的紫色符文此刻宛如活物在其上肆意遊動。恍惚中,段胤本能用手捂住“神荼”印記。
那裏太燙,似乎有火焰在那裏燒起來。段胤聽說,南唐監察司的牢房中有一種狠毒的刑具叫做“烙鐵”。其實就是将鐵塊燒紅,直接按上犯人的血肉上面,能把那整整一塊肉燙熟。這種毒辣刑罰向來爲犯人所畏懼。
此刻段胤就覺得自己脖子上被放上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時間似乎過得很慢,段胤不知道這種灼燒的痛苦究竟持續了多久。
然後身上第二處出現了這種灼燙的感覺,是腹部,更準确的說應該是胃。之前被段胤吞下的楚白鲸的鮮血在肚子裏燃燒了起來,劇烈的痛苦讓段胤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痛,難以忍受的痛。
在北燕厮殺了足足一月,段胤已經不是沒有上過戰場的雛兒,也不是一點疼痛就會要死要活。
如今,就是刀砍在身上,段胤也隻是皺一下眉頭。但是,現在這種疼痛幾乎要讓段胤喪失最後一點意識。
而且,這還沒完。腹部的那一股灼燙感似乎随着血液慢慢的流遍了全身。
本來渾身冷得僵硬,冷得顫抖。
但是現在,段胤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隻是大概一個呼吸的功夫,全身無處不在的灼燙便讓段胤失去了最後一點意識。
而此刻,段胤的體内那些被他吞進肚子裏的楚白鲸的鮮血開始被“神荼”印記激發的力量裹挾着流遍全身。
修行者的氣血向來蘊含了極爲充沛的能量,所以才會有妖族喜歡吞食修行者。
因爲他們的血肉之中蘊含了充沛的天地元氣,将其煉化之後,修行境界便可一日千裏。
而人類中,如楚白鲸修行者的“北冥”秘術,也以吸食修行者效果爲最佳。
楚白鲸作爲修行者中的最驚豔者,一身根基打得無比紮實,他的氣血之中又蘊含了多少能量?
血液被“神荼”印記所裹挾,沿途流經段胤全身經脈,其中有絲絲白霧逸散開來,融入段胤的經脈之中。
本來因爲連續不斷的戰鬥,段胤全身浮現出道道裂紋的經脈此刻融入這些白霧之中,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甚至于變得更加堅韌起來。
而被經脈吸收的能量還是少數,大量的氣血被“神荼”印記裹挾着沖進了段胤胸膛氣海之中。
一滴滴鮮血被煉化成最精粹的天地元氣,開始修複段胤受創的氣海。
氣海上空那道虛畫的劍影,此刻也因爲吸收了這些充沛元氣複又變得凝實起來,在上空大放光明。
這些都是在段胤昏迷之中進行的。
本來失去意識的段胤突然聽到耳邊有聲音響起,“幫我擋住一炷香的時間。”
聲音落下,段胤艱難的睜開眼睛,入目一線光明,有些晃眼。伸手在眼前遮擋了一下,透過指縫,段胤看到渾身浴血的趙仁煌駐槍站在自己身旁,周圍堆滿了西楚修行者的屍體。
段胤有些震驚,很難想象已經接近油盡燈枯的青衣在自己昏迷這段時間究竟又殺了多少人?
翻身坐起,段胤握住塊壘平,動作猛然一滞。
自己體内的真氣本來也應該是處于枯竭狀态的。
可是此刻,段胤發現自己一身真氣極爲充沛,比起全盛時期也差不了幾分。
氣海上空,本來還差幾分火候才能凝結的劍道意蘊此時也已經凝爲實質。
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究竟經曆了什麽?
段胤心底震驚,但是轉眼就已經有西楚修行者朝自己沖過來了。趙仁煌此刻估計是真的無力再戰,吃力的伸出手,拿了一顆丹藥放進嘴裏,便開始閉目調息。
反手間,揮出一劍,将來人砍倒,段胤順勢起身,站在了趙仁煌身旁。
持劍而立,段胤看着周圍不斷湧現出來的西楚修行者,覺得頭皮發麻。
此前隻有十三位修行者圍攻,尚且讓自己和阿七狼狽逃跑,但是此時此地,修行者何止十三名,怕是已經接近五十位。
這還不算已經倒在趙仁煌槍下的将近五十具屍體。
不過轉瞬,段胤心底又開始升起了一股豪氣。
如今,西楚修行者已經包圍了整個邙山,想要沖出去已經沒有可能。
那便索性放手一戰。
死戰!
守在趙仁煌身旁,胸膛之中充沛的氣機如大江長河奔湧于全身各處。
此時的段胤頗有幾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霸道味道。
而已經将段胤和趙仁煌團團圍住的西楚修行者一時之間竟不敢上前。
段胤心底清楚,其實這些修行者不是畏懼自己,而是害怕自己身邊青衣神将。
這種對峙大概隻持續了三個呼吸的時間便也被打破了。
先是有第一個修行者沖了上來,修爲隻在不惑上境,此時被青之君王的領域壓制,大約隻發揮得出不惑初期的實力來。
靜待那人沖到身前,段胤右腳重重踏出一步,踢起一團白雪在那人臉上炸開,然後塊壘平閃電般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向那人腹部。
一擊還未建功,段胤後背頓時一涼,一把長刀狠狠的嵌在了他背部肌肉之中。
對于身後的攻擊,段胤不管不顧,塊壘平繼續前遞,同時身形前傾,右腿猛然上踢,踹在了那人下額。
手臂卻也被那人用長劍劃出一道入骨血槽。
踢碎那人下額,再順勢擰斷那人咽喉,段胤長劍才倒刺而出,捅向那人胸膛。
依舊是以傷換傷的不要命打法。
段胤被那人再砍一刀,讓開了緻命的脖子,卻被砍在了肩頭。
隻是瞬息之間,殺了兩名西楚修行者,身上卻也中了三刀。
包圍圈中已有知玄境的修行者趕到,但是這些修行者都畏懼段胤身旁的趙仁煌,不敢出手。
是以沖上來的都是不惑境的平妖師。
戰鬥進行得很快。
在沉默的慘烈的氛圍中,段胤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他腳下的屍體也堆得越來越多。
段胤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轉眼間自己已經殺了十個不惑境的修行者。
死戰之下,果然最是能取得出人意料的戰果。
站在那裏,段胤的身形有些不穩,搖搖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
隻是,轉眼間段胤腳下又多了兩具屍體,身上再添了三道傷口,卻還隻是像之前那樣搖搖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卻又一直不曾倒下。
鮮血沾滿了整張臉,上面有段胤的血,也有敵人的血。當然更多的還是西楚修行者的血。
一滴鮮血從段胤發梢滑落,滴上了鼻尖。頭發此刻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像是從血水中撈起來的。
伸手擦了把臉,滑膩膩的,手上的血液沾在臉上,一張臉越來越話。
眼角浸着血水,眼睛有些刺痛,段胤吃力的睜眼,在包圍圈中的修行者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人。
蕭蓮。
那張慘白陰冷的臉段胤一輩子都記得。
隻是蕭蓮似乎畏懼段胤身旁閉目調息的趙仁煌,一直躲在後面不敢沖上來。
他身邊的那幾個知玄境修行者也不敢沖上來,隻讓那些不惑境的平妖師上來送死。
又有兩個人倒在段胤劍下。
那幾個知玄境修行者看不下去了。他們不敢出手,底下的不惑境修行者就不敢一湧而上。
這樣一個個的往上沖,隻能徒添屍體,添油戰術,向來是兵家大忌。
蕭蓮也有了出手的想法。
隻是在他出手前,他身邊的一位知玄境修行者陡然動了。手中長劍高高舉起,要一劍先結果了段胤的性命。
一炷香到了!
那知玄境修行者手中長劍距離段胤隻有一尺之距時,趙仁煌手中長槍猛然帶起一道青光。
長槍掄圓,悍然砸下。
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最霸道的以勢壓人。
長槍先是與那人手中的三尺青鋒接觸,質地上乘的長劍隻是讓趙仁煌手中長槍停留了刹那便猛然爆碎。
然後,槍杆勢如破竹的敲上那人頭顱。
雷霆炸開。
一位知玄境修行者直接被趙仁煌一槍砸成一片血霧。
本來打算出手的蕭蓮喉結滾動,眼中滿是驚駭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