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
很早以前,練書法的時候寫過這一句。不好寫,筆畫太少,沒有風骨撐不起來。書法很快就不練了,但這句話在心裏一直踞于一隅,偶爾會出現。
雖然住在長江邊上,但在江上看月亮的次數并不多,印象也不深。
後來才漸漸曉得,這本是偈句,《嘉泰普燈錄》卷十八。
心清水現月,意定天無雲。
我等本是千江裏的衆生,江無大小貴賤。月如佛性,江水中皆可。所以,稀松平常,從來時時刻刻念頭轉起之間。
人的記憶很奇特,有些昨日的事情,怎麽也想不起來。偏偏很久以前的事情,怎麽也忘不掉。
最早的記憶,畫面很清楚,仿佛昨日一般的,就有這麽一個。
大約是五六歲,和父母一起去雞鳴寺。應該是個大日子,山門那裏一路上去,都是人。香火缭繞,但并不喧鬧。
到了山頂不久,我就發現,自己走丢了。彼時個子很矮小的我,面前是叢林般的腿,分不出男女老少,不停地在我眼前移動。仰起頭,頭頂的天空被擁擠的人群逼仄出很小的一塊。
當時大概是有些害怕的,但又不知道該怎麽做,被人群裹挾着向不知道什麽方向移動,直到那個人出現在我的面前。
聽起來确實很戲劇性,但她就是這麽出現了。
到現在我還能清楚記得她青色長袍上針腳的紋路,還有那雙幹淨的黑色布鞋。我仰頭去看,她應是寺裏的尼姑,雙手合十,垂目看着我。
我不曉得怎麽說,她先說話了,“不用怕。”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從人群中看出來,這是個走丢了的小孩子。
我保持沉默,大概因爲大人說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說話。
她又說,“以後若是遇見不順心的事,到這裏來,這裏有觀音菩薩。”
我可能說了一句哦,也可能沒說。從這一句往後,我就記不清了。但是她離開以後不久,我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正在尋找我的父母。
中學六年,學校就在雞鳴寺邊上,我經常去。中午,或者放學以後。待得時間不長,多半也就是随處走走坐坐。
大約是,風暖有人能作伴,日長無事可思量。雖然作伴的,是古刹,松石,湖光山色。
又或者,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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