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老去文章不值錢



陳惇喝了幾杯酒,就辭别邵芳下了樓,讓一衆姑娘們的挽留落了空。

“我叫馬車送你回去吧,”邵芳還是佳人有約,便道:“改日哥哥我再請你喝酒,絕不會是今天這樣不爽利了!”

“不用了,酒喝得挺好,”陳惇道:“我剛好沿着湖畔走走,不用叫馬車了。”

邵芳見他隻有微微的酒意,眼神還都清明,便囑咐了幾句,才放他離去了。陳惇一路沿着湖畔而行,隻覺得滿眼風塵氣、脂粉香,鼻子裏不由得連連打了幾個噴嚏,頓時小腹一緊,才發現方才喝下的幾杯芙蓉液,都化作了尿意。

他眼見前方不遠處正是一排綠柳,俱都隐在陰影之中,左右無人,便走過去撩開了褲子,誰知道兩三滴剛出來,卻見旁邊一個黑影窸窣搖動着,這一泡尿吓得又憋了回去。

“哥們,你這樣我腎早衰啊。”陳惇定睛一看,原來是個喝醉酒的人蜷縮在樹下,還喃喃念叨着什麽。

“世問萬物俱增價,老去文章不值錢。”他用吟唱一般的語氣道:“……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這到底是醒着呢還是醉了呢?”陳惇蹲下身來,将他的臉對着燈光一看,“謝茂秦?”

“啊,草民在,草民在,”謝榛似乎被驚醒了:“趙王殿下?”

“你沒跟魯世子離開嗎?”陳惇将他扶了起來,見他如爛泥一般,不由得道:“怎麽狼藉成這樣?”

“老病巫山裏,稽留楚客中……”謝榛嘴裏還吟着這樣荒腔走闆的詩詞:“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合分雙賜筆,猶作一飄蓬!”

陳惇半扶半抱地将人弄起來,問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寄居何處,便叫了一輛馬車,将人帶回了仁元巷。

劉婆子剛哄着尚薇睡下了,看到陳惇架着人回來,又是一陣忙活,用中午吃剩的半條鲫魚,炖了個酸筍的醒酒湯,給這謝榛灌了下去。

“小官人,”劉婆子指着桌子上的信封:“今兒有信來。”

陳惇看到兩封從紹興寄來的信,就着燭光讀了起來。一封是有才的,這家夥得意地吹噓自己正式出師了,正在籌辦自己的絹人店面,他有一百兩銀子的本金,陳惇走之前又給他投了二百兩銀子,足夠了。

第二封信是徐渭寄來的,說自己陪同嶽父潘典吏周遊廣東陽江,就不能參加蘇州安亭江文會了,他說了許多在廣東、福建的見聞,比如福建有些地方比如漳州居然在種植談肉果,這種東西是從呂宋傳過來的。

陳惇本來不知道談肉果是個什麽東西,不過徐渭很快解釋了,說是呂宋本地産的一種煙草,煙絲色澤金黃,吸聞過多可以醉人,所以亦名金絲醺。這東西其實在永樂年間,呂宋就作爲貢品進貢來了大明,但沒人感興趣,後來呂宋也就漸漸不進貢了。這東西在大明最開始和暹羅的貢品烏香放在一起,後來烏香發現了藥用價值,談肉果沒有,所以呂宋就不再進貢了。

徐渭說呂宋産的這東西,好像西洋諸夷比較喜歡,用大馬刀和良種小雞跟呂宋人換,然後從南洋回來的商人圈子裏也比較風靡,徐渭說他見了幾名福建商戶,沒事兒嘴巴裏都吸這東西。

然後徐渭好奇心這麽強的人自然也勇于探索,但他對煙草的味道似乎不太能接受,但是很喜歡這吞雲吐霧的感覺,于是他試着“改良”煙草,買了紅柳、紫杉、漆樹等樹皮,還有麝香、樹膠、薄荷、冰片和沒藥什麽的,磨碎了跟煙葉放到一起,據說味道很。

陳惇看到這裏也不由得點頭,他記得據文獻記載,公元16-17世紀,煙草先後由南北兩路傳入中國。南路約16世紀中後期由菲律賓傳至廣東、福建;北路約17世紀初由朝鮮傳至東北。果然此時煙草已經在福建漸漸流傳起來了,主要是因爲呂宋過成爲西班牙和廣東福建商人進行遠東貿易的基地,西班牙大船從秘魯的利馬啓航,将美洲帶來的東西運到呂宋。同時福建商舶也将茶葉、瓷器、生絲等貨物運載至呂宋,這種交易也是時斷時續的,因爲呂宋國自己也不太平,有時候開放,有時候閉關,有時候對華人友好,有時候又仇視華人。

後面徐渭又說了他在福建品嘗的美食,不過因爲吃多了蚌,皮膚生了一層麻疹如何如何的,陳惇不由得浮上來一絲笑意。

他想要給徐渭也回一封信,隻不過提筆起來,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隻看着燭光在掠進來的夜風中晃動了幾下,然後“嘭”地一聲化作了一陣輕煙。他也就順勢放了筆,裹被睡去了。

誰知這覺根本沒有睡成,半夜這謝榛酒勁上了頭,突然吐了個七葷八素,陳惇本來也沒想着有什麽潔癖,是跟這人同塌而眠的,結果就吐在了自己身上,陳惇跟個醉鬼也發作不得,還端茶給他漱口。

“我說怎麽不跟他計較呢,”陳惇認命地起來掃灑,心道:“看到文長來信,我才知道了。”

他是想起徐渭這人,晚年貧病交加,颠沛流離,狼藉困頓,也該是這種模樣,就對眼前之人,生出一種哀憫之心來。

時間已經到了三更,陳惇已然困得不行了,床上又不能再睡了,隻好搬個椅子坐在院子裏,兩眼發直,熬到了天亮。

等到天大亮了,陳惇才見着讪讪下床的謝榛,他整理了一下帽子,才道:“你是什麽人?”

“紹興陳惇,”陳惇道:“久慕先生大名,所謂明時抱病風塵下,短褐論交天地間,學生也願和先生短褐論交。”

聽到這半句詩,謝榛不知怎麽,臉上卻露出難堪的神色來:“山人謝榛一眇君子也,幹谒寄食,哪裏說什麽交遊天地?”

要說謝榛的身份,“布衣”一詞确實不能概括,說“山人”倒是合适。山人并不是隐居深山之人,而是棄置科舉又不治生産,往來于城市山林之間,以詩文書畫依附于達官顯貴,或奔走于士子商人,寄食籬下之人。

謝榛瞎了一隻眼,自然不能走科舉之路了,這讓陳惇感到惋惜:“先生當年聞聽浚縣盧楠冤獄,即北遊赴京,力救盧生,最終使冤獄得以平雪,天下誰人不知君名?真虞卿、魯仲連也!先生又爲後七子之首,詩名卓著……”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謝榛道:“我已被削名七子,他們與我遺書絕交了。”

原來所謂後七子前身即是隻是幾個刑部的年輕官員組成的“刑部詩社”,隻有李攀龍、王世貞寥寥幾人,不僅不成氣候,而且僅僅是一幫同鄉好友的聚會唱和,沒有完全一緻的論詩志向和創作主張。

一年秋天,謝榛客遊京師。他已是享譽天下的著名詩人,李攀龍爲了借重他的名聲,當即延請他參加刑部詩社的聚會。這時,詩社中人對謝榛景仰備至。謝榛的人品、才氣、交遊,尤其是詩學見地,都爲社中人所稱贊和景仰。李攀龍有《初春元美席上贈謝茂秦得關字》詩,中有“明時抱病風塵下,短褐論交天地間”一句,即方才陳惇所引用的,形容謝榛意氣之高,應求之廣。

由于謝榛在詩壇上早已享有盛譽,還有一整套較爲完整的詩學理論,以他的名氣和才學做指導,刑部詩社發展很快,不久即改名“後七子社”,并接過了前七子的大旗。

但當七子社發展到現在,王世貞、李攀龍卻與謝榛發生了龃龉。李攀龍竟然緻書與謝榛絕交,甚至将他從七子之中除名,而王世貞等人都站在李攀龍一邊,交口诋毀謝榛。王世貞甚至公然評價謝榛的詩“醜俗稚鈍,一字不通”,卻偏要“高自稱許”,罵他“何不以溺自照”,就是俗語中罵人的話:何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

陳惇聽完他的經曆,點了點頭:“那你和李攀龍到底發生了什麽矛盾呢?”

“我、我的詩歌主張與他們不一樣,”謝榛低着頭道:“我雖然主張模拟盛唐,可也認爲古人之作均有各自出奇之處,比如初唐十四家、唐以前也有傑作,也需要學習,和他們的主張相悖……”

“不是吧,”陳惇一針見血道:“如果因爲主張和見地不同而割席斷交,那天下人怎麽看這個七子之社,一個連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提出來的詩社,是……是秦始皇鉗制思想的做派吧。”

“也是我謝茂秦直言自負,”謝榛長歎道:“我曾經對他們的詩作都做過直率的批評,恐怕傷了他們,他們不肯接受,也是應該。”

陳惇哼了一聲,也不再戳他的傷疤,李攀龍王世貞他們之所以和謝榛斷交,其實很顯而易見,後七子除了謝榛,其餘都是進士出身,頭角漸露,聲望日高,怎能容忍身爲布衣的謝榛成爲詩社領袖呢?

六個人都身穿華服,隻有謝榛一個是個布衣,自然要招他們厭棄和鄙薄。

“奈何君子交,中道兩棄置……”謝榛道:“他們寫詩罵我,說誰惜虞卿老去貧,我、我還想着跟他們道個歉,當初結社的日子,還是快活的……”

顯然還是戳到了謝榛的傷心處,他不由得哽咽起來,不一會兒就變成了放聲大哭。他心中滿是悲怆,叫陳惇越聽越難受,狠狠拍了拍桌子:“别哭了!”

吓得謝榛趕緊收住了悲聲,還有一滴大大的淚花凝結在他的臉上,陳惇怒道:“已然撕破臉了,再低下頭讓對方二番羞辱嗎?難道他們六個人就能代表天下所有的聲音?他們就是文壇盟主了麽?”

“他們對你口誅筆伐,就算你不想着還回去,總也要澄清自己的名聲吧?”陳惇就道:“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念書人。我陳惇就是個讀書人,就是見不得那仗勢欺人過河拆橋的人,等我給你讨個公道,天下之大,任你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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