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繡畫



歸有光回到房中,夫人王氏屏退仆婦,親自給他更衣。

“今日盛會,我在雅舍二樓都看了個清楚,”王氏道:“那弇州山人王世貞,年輕氣盛,仗着太倉王氏出身,當場發難,真讓人始料未及。”

“他不是仗着太倉王氏出身,”歸有光喝了一口茶:“他是仗着自己進士出身,在文壇上欲壓倒西風,獨領風騷。豈不知文章與天地同流,權勢雖能榮辱毀譽其人,卻不能奈文章何。”

王氏抿嘴一笑,她知道屢試不第是歸有光的心結,才故意這麽說的。但見歸有光似乎也明白,笑道:“我上公車四次,屢試不第,你心中可有遺憾?”

王氏搖搖頭:“正要與你采藥鹿門,有什麽遺憾的?”

後漢襄陽高士龐德,居住在岘山之南,夫妻相敬如賓。荊州刺史劉表三番五次請他出來做官,都被拒絕。之後龐德攜妻兒登鹿門山采藥,一去不複返。

歸有光心中感動,摩挲着椅背,一時感歎萬分。

“座中那個敲擊金鑼的年輕學子,”王氏問道:“是你的弟子,還是與會的客人?”

“是我請來的客人,”歸有光笑道:“我在長洲兩三個月沒回來,這當中發生了一件事情,全賴他化解,真是年少英才,年少英才。”

歸有光将吳江縣的盜庫案說了一遍,王氏聽得津津有味,道:“你如此喜歡他,何不将之收爲弟子——在讀書舉業一途,你是難得一見的良師啊。”

“他已經是會稽縣縣試案首了,府試院試如探囊取物,隻不過五經魁上,他缺一個治師,”歸有光沉吟道:“他要治《尚書》,我治的是《易》,這個沒有辦法教他。”

“我答應要給他尋一個老師,”歸有光哈哈道:“如今府尹王廷、聶雙江、唐荊川都向我詢問他,而唐荊川最是欣賞,而且巧的是,他就治的是《尚書》。”

“都說王世貞風神俊秀,我今兒也細細看了,不過如此,”王氏笑道:“還比不上這個陳夢龍呢,要不然也不會引得……”

她想起雅舍之上,她和陸氏女郎憑窗而望,品評詩會衆人,深有見地。唯獨見到了陳夢龍,這位陸氏女郎一言不發,呆呆凝望,她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

“引得什麽?”歸有光還等着下半句呢。

“沒什麽,”王氏道:“哦對了,方才孔公子來拜見我,說想借咱們世美堂,擺一桌孔府菜,你說這是什麽意思,是嫌咱們世美堂供馔不能入口,不合他意嗎?”

王氏出身安亭望族,最擅烹調,每年當稻子成熟的時候,王氏親自釀酒,第一杯必先給公婆,大小麥成熟的時候,王氏也會做醬。每當重大節日、祖宗祭祀,賓客臨門,王氏都親自下廚,吃過的沒有一個說不好的。這次安亭文會,王氏打起精神整治了飲食,連延陵吳和姑蘇陸的人,都欣然享用,怎麽孔貞甯偏偏要吃他們孔家自己的菜呢?

歸有光道:“孔家菜被稱爲府菜,确實是别具一格,孔貞甯爲了讨好未來的嶽父,也是下了苦心了。”

“原來是爲了陸翁啊,”王氏道:“不過這孔府菜有什麽名堂,我見他們廚娘都是自己帶的。”

歸有光就解釋起來,原來孔府宴豐盛得能和皇宮的飲食相比。不光宴席有各種類别:壽宴、喜宴、家宴、便宴等,在飯菜的品位上也有各種不同的名堂,規格上還有高、中、低之分,有燕菜席、魚翅席、如意席、全索席、四十大碗席、三大件席、十大碗席。

孔府既是公爵之府,又是聖人之家,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家”,世代貴胄,鍾鳴鼎食,“食不厭精,脍不厭細”,這是孔子的原話,曆來作爲飲食名言相傳。孔氏子孫在飲食方面較聖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經過千萬廚役的勞動,創造了獨具特色的孔府烹饪。

“密不外傳啊,”王夫人道:“那我可要睜大眼睛好好看看,看聖人之家吃的飯菜,和咱們普通老百姓的有什麽區别。”

第二日一早,陳惇就被文嘉相邀,去了他的房間裏鑒賞畫作。

文嘉是文征明的次子,文征明的子孫一直到清朝,都繼承了文征明的藝術天賦,詩書畫樣樣精通,文嘉就得其父真傳,是有名的畫家。

“且看一看這副《桃園問津圖》,比之趙伯駒如何?”文嘉道。

趙伯駒是哪個犄角疙瘩裏的人?陳惇暗道,這讓我鑒定畫,我哪兒會看呢。

陳惇一無所知,還得裝作欣賞的模樣仔細查看,隻見畫上一行小楷,“嘉靖庚子二月既望,徵明識,時年七十正。”

“聽說老大人以前在翰林院呆過,隻是後來還是喜歡無拘無束的日子,放舟南下,歸家去了。”陳惇隐約記得。

“所以才作《桃源圖》啊,”文嘉哈哈笑道:“畫得怎麽樣?”

陳惇就道:“遠山岡巒,疊翠連綿,屋舍村字,掩映其間。有老者山道邊策杖觀瀑沉思,有婦人攜幼子于院籬前問路,有高士飲酒高談縱論天下,畫得很好啊。隻不過,這桃源圖,畫得不像桃源圖。”

“怎麽不像桃源圖?”文嘉反而精神一震道:“——哪裏不像桃源圖?”

“畫得很好,筆法清潤,人物栩栩如生。但我卻覺得,他畫得像是一處名勝景觀,衆人都在觀賞遊玩,”陳惇半真半假道:“這應該不是身臨其境地作畫,而是一種觀想,這山、這水、這人,都是文老大人自己心中所想的桃源,這種桃源就是他在廟堂之外能遊山玩水的地方。”

陳惇别的不知道,就知道文征明這一輩子,說是寄情于山水,可是連考了十次舉人都沒有中,又千裏迢迢來翰林院來待诏,可見出仕之心一直都在。既然初心猶在,那麽畫爲心聲,自然會帶出來這份想要求官做的心情。

而這幅桃園問津圖,雖說畫的是世外桃源,描繪的是隐逸人間,可是看山不像山,看水不似水,根本就沒有那桃源的感覺。

文嘉大爲贊賞:“你算是難得一見的知音,當初我爹從翰林院回來,晚上喝醉了揮毫潑墨,作了這畫,第二天醒來看了,越看越不滿意,說這不是他畫的,還要我燒掉,我偷偷給保存了起來。”

文嘉覺得陳惇年紀雖然小,卻似乎有畫畫的悟性,急急忙忙又去翻檢箱子裏帶過來的畫作:“還有一幅《停雲館言别圖》,還從未出示于人呢,那畫可有妙處,妙就妙在欲語還休、将别未别的意境上,蘇州有富商揚言不惜揮金數萬,也要占爲己有。你要是能說出其中之意來——我就将這畫送給你。”

他翻騰着,忽然有一副畫掉落出來,正落在陳惇腳邊,徐徐現出了一角。

陳惇掃了一眼,卻忽然一震:“《清明上河圖》?”

卷軸攤開,畫尾就是兩輛四拉馬車急轉飛馳,橫沖直撞,路人尚未來得及躲閃的情景,陳惇徐徐攤開,果然就是那副千古名畫。

“要從左往右看,從上往下看,”文嘉道:“遊觀。”

陳惇從畫中主幹道汴梁大道上一路看去,不由得贊歎道:“千古名畫,千古名畫。”

“千古名畫就送你了,”文嘉一揮手:“拿去吧。”

陳惇瞪大了眼睛,忽然又意識到這畫肯定并非真迹,一時間心情大起大落,“這是仿本?”

“仇英的仿本,”文嘉道:“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仇英是蘇州本地的大畫家,非常善于臨摹,唐寅和文征明都對他極爲稱贊,而仇英學了宋本的繪畫技巧和布局結構,模仿“清明上河”這一題材,就以蘇州城爲背景,采用青綠重設色方式,重新創作了一幅描繪蘇州的全新畫卷,被稱爲明代《清明卷》。

陳惇能得到一幅以假亂真的仿本,也覺得很高興了,就道一聲謝收下了。

文嘉笑道:“這算得什麽,你可知道陸三老爺家裏有一幅全幅圖的手工繡,就繡的是這《清明上河圖》!”

陳惇就道:“手工繡?”

據文嘉說,陸家有自己的織造廠,有房二百五十餘間,在局各種人匠六七百名,分工特别精确——染手、結綜、掉絡、牽經、畫匠、繡匠、織挽匠,着實講究。繡版《清明上河圖》,用三股線、絨線、撚線、包梗線、孔雀羽線、花夾線各種針線制成,用了無數種繡藝,日夜對着刺繡,四丈二尺,繡得竟無遺漏,二百多個繡娘趕了三年多織造了出來,真是巧奪天工。

陳惇也很驚歎,十四米長的手工繡圖,就是機繡也很難得,更别說用了無數種絲線和傳世的技藝,果然如文嘉所說,價值千金。

“這算的什麽?傳說三國時期的吳國趙夫人有三絕呢:可在指間以彩絲織成龍鳳之錦是爲‘機絕’;能用針線在方帛之上繡出五嶽列國地圖是爲‘針絕’;又以膠續絲發作羅絲輕幔是爲‘絲絕’。”文嘉咂摸道。

陳惇就道:“且不說這些不知道真假的,但陸家那副繡圖,我還真想親眼見一見。”

“那幅圖就在陸氏女郎那裏,”文嘉道:“據說她很寶貝這幅圖的,坐卧不離身。我們就算問陸翁讨了口令,隻怕女郎還不肯給呢。”

陳惇就喚來外面伺候的僮仆,道:“你去陸氏女郎的房中,問她讨要《清明上河圖》繡畫。若她問起來,就說是文先生和……紹興陳夢龍欲一觀。”

文嘉搖搖頭,自問沒這麽大面子,可誰知不過半刻,這僮仆和陸東君身邊的兩個婢子竟然捧着繡畫來了,讓他大呼難得,和陳惇興緻勃勃地觀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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