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焦土複影



陳惇跟着歸有光來到廢墟前,他想起自己在大火沖天而起的時候,曾聞到一種刺鼻的怪味,後來他忙着救人,就将這味道忽視了。現在想起來,似乎很有問題。

陳惇在廢墟中仔細搜檢起來,他在黑灰之中,還真搜到了一點點黃黑色的粉末,用手一搓,焦味之後便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怎麽樣夢龍,看出什麽蛛絲馬迹了?”歸有光問道。

陳惇用篩網将粉末析出來,倒入一個瓷碗,投了火星進去。隻見瓷碗中猛地蹿起耀眼的火光,“這是土硝,不太純,家家戶戶都有。”

這種東西就是之前陳惇在集賢莊搜集到的硝石所研磨的粉末,有了這東西,就說明是有人故意縱火,要不然昨晚的火勢不會那麽猛烈。

“是誰故意要放火?”歸有光又驚又怒:“他爲什麽要放火?”

“鑒于陸氏丢了繡畫,我覺得竊賊偷了畫然後故意放火,讓人以爲繡畫損毀于大火之中,”陳惇道:“這種可能還是很大的。不過……當然這絕不是唯一的可能。”

蘇州知府王廷帶着兩名仵作正在檢驗屍體,陳惇走了過去,就聽到仵作道:“确系火燒而死。死者口中有煙灰,與唾液交融形成糊狀,而且身體蜷縮,是火燒上身的時候,奮力掙紮的迹象。”

這死者正是守夜的婢女,陳惇檢查了一遍,和這仵作說得相同。不過他沒有見到另一具屍體,不由得道:“不是說還有一名燒炭的婆子嗎?”

“連骨頭都燒成灰了,”仵作搖頭道:“勘驗不了了。”

如果說大火是從這個婆子這裏引發的,那麽的确有可能被燒得屍骨無存,但陳惇已經确定是有人故意縱火,那麽這婆子就成了關鍵。

陳惇在廢墟中确定了炭房的位置,畫出了一個前後五米左右的空間來,命人清掃了上面的灰燼。

“你要做什麽?”府尹王廷道。

“學生要讓焦土複影。”陳惇言簡意赅道。

陳惇就讓人在這處地方架起幹柴猛燒,并且撒上一層芝麻。過了半個時辰,用掃帚輕輕撥掃,隻見這焦土之上,竟然出現了一具倒伏着的人形來,手腳四肢頭顱身體俱全,圍觀者無不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麽?”府尹王廷和歸有光全都大吃一驚。

“這是伏屍之處,”陳惇道:“這是屍體的影子。”

“爲什麽會出現影子?”歸有光隻覺得驚訝萬分。

“屍體被焚燒時,身上油脂熔化入土,用火猛烤,就會從土中溢出,”陳惇解釋道:“撒在上面的芝麻也會因爲受熱而爆油,兩相融合之後就會出現屍體的影子。”

他說着不由得“咦”了一聲,隻因這影子四肢平緩,上面的芝麻分布均勻,沒有粘連成片的地方,這并不符合他原先的猜想。因爲如果死者是先被殺害然後縱火焚屍滅迹的話,血流出的地方,芝麻會尤其多,而且會粘連一片。

“難道真的是因爲吸入濃煙導緻的窒息而亡?”陳惇眯起了眼睛:“屍體上沒有出血的地方,古怪古怪。”

不過他也知道,在火場中很多人不是被燒死的,而是吸入濃煙昏迷窒息而亡的。甚至也有人,因爲驚吓過度導緻原有疾病急性發作而亡,如果這老婆子有心血管疾病的話,一時之間還真有可能受驚而亡。

“拿酽醋和酒來,繼續燒!”陳惇擡頭道。

陳惇将酽醋潑在影子上,又在上面倒上酒,大火猛烈燒起來,然而地上還是那個黑色的影子,他往上面撒了一把芝麻,吩咐停火。

“影子不是出來了嗎,”王廷屏氣凝神道:“爲什麽還要燒?”

“第一遍是燒油脂,這一遍是燒血迹。”陳惇道:“醋與血漬中凝固了的蛋白質……某種物質作用,會使之溶解顯現,因而能顯示出血迹來。”

陳惇趴在地上細細看,他将每一粒芝麻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發現沒有一粒沾着紅色的血迹。

“怎麽會沒有呢?”陳惇默默道:“難道我真的多心了?”

他剛要站起來,卻忽然聽到身後的仵作驚呼道:“這裏、這裏有血迹出來了!”

陳惇轉頭一看,發現居然在伏屍處兩米開外的地方,出現了一灘淡淡的血迹。他急忙用大火燒,這血迹漸漸濃了一點,陳惇對比痕迹,發現這一灘血迹的形狀,非常奇怪。

他最先确認這是一處血泊,因爲可以看出,血量非常大,幾乎聚集了有兩升的血液,而且血迹中間顔色深、邊緣薄,是一個圓餅形狀。

陳惇随後又發現,在血泊邊緣,出現了滴落狀血迹,血液滴落在地面會形成圓滴狀血迹,如果血液從一公分以内的高度落下來,血迹邊緣會呈完整的圓狀,這種血迹就是完整的圓狀。

“還有這裏,”陳惇又發現了一處與衆不同的血迹:“這是割腕自殺常見的條狀血迹,血液從創口流出,沿着身體由高向低往下流,形成上薄下厚,上淡下濃的條狀血迹。”

“最古怪的不是血迹爲什麽會有這三種形狀,”陳惇道:“而是這血迹和這屍體完全分開了。”

“就是在這裏殺了人,”陸近潛早就忍不住大驚小叫了,自以爲聰明道:“然後把屍體挪到了這個地方呗!”

“屍體影子是完整的,沒有找到一處出血的地方,”歸有光将他撥到一邊,道:“如果這血迹是這婆子的,她身體上該有創口,有創口的話,芝麻就會聚集。”

陳惇冥思苦想,依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殺人手法,他一直徘徊了兩個多時辰,隻覺得頭暈眼花了,方才命人守住現場,自己用宣紙拓了一幅屍影圖,拿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卻不知道,自己讓屍體顯出影子的辦法,已經徹底震驚了諸人,那知府王廷更是由衷稱歎,對歸有光道:“之前你跟我說,吳江縣那個盜庫案,都虧了這陳夢龍之力,方才破解了,我原本還不以爲然,隻覺得此子不過略比旁人聰明一些罷了,真是眼見爲實,我今日見到了,方才覺得他本領高超,精明能幹,真是個少年俊才。”

“看來他在刑名上,确實很有本事。”聶豹也看了個清楚,點頭道:“焦土複影,我聶豹活了大半輩了,還真是第一次目睹啊!神乎其技!”

“神乎其技?”王世貞嗤笑了一聲:“那是你們沒有讀過宋慈的《洗冤集錄》吧,書上說,用酽醋潑地,見卧屍之處,浮現血迹,又有什麽可稱歎的呢?”

“是嗎,你和他同樣讀了這書,怎麽他知道用這個方法來鑒屍,你就不知道呢?”唐順之呵呵道。

“這都是下賤的胥吏所爲,”王世貞冷笑道:“一般的書生,會翻檢屍體嗎?”

别人不知道陳惇的父親曾當過胥吏,歸有光倒是聽陳惇說過,頓時變色道:“自古以來,從小吏起家而成爲高官的人很多,且不說漢代的蕭何、曹參位至相國,唐代就有孫伏伽和張元素,前者成爲谏議大夫,後者做到金紫光祿大夫,小吏怎麽了?”

“小吏出身的人,屈指可數,”王世貞道:“難道還能比着蕭何來?”

“好了,”府尹打斷了兩人,略有些不滿道:“咱們蘇州的太守況鍾,不也是小吏出身嗎?至今百姓都說,況太守,民父母,衆懷思,因去後,願複來。若是能被蘇州百姓銘記,什麽出身,又有什麽重要的?”

“好,好,”王世貞拂袖而去:“到要看他怎麽查明這個案子!”

且說陳惇在房裏,坐卧不甯,思來想去,一遍遍推演殺人過程,依舊什麽頭緒也沒有。他對着屍影圖又看了幾遍,忽然莫名其妙地覺得這影子的脖子有點長。

陳惇一方面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可能是太過疑心,一方面又總覺得這脖子有點說不出的古怪,幹脆翻身而起,召來陸家的婢女,問道:“這個王婆子,是不是個長脖子?”

“王婆子?并不是,”兩個婢女都搖頭道:“正相反,王婆是個短粗脖子。”

陳惇一頓,他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直覺是對的,屍體的脖子呈現了一種不正常的姿态,很可能就是外力所緻,因爲但憑王婆子自己,是沒法造成的。

“問題就在脖子上,”陳惇暗道:“但脖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陳惇枯坐一夜,第二天早上剛剛睡了沒多久,卻又被歸有光親自上門給吵醒了。

“沒有頭緒,”陳惇揉着眼睛道:“這個兇手殺人的方式,匪夷所思。”

“一個殺人兇手就藏在這世美堂裏,真是讓人不寒而栗。”歸有光道:“不過我相信你的本事,一定能找出他來。你也不要太過急切,我見你昨晚上就沒吃飯,今早上也什麽都沒吃吧?”

“一投入就忘了,”陳惇一摸肚子:“還真是餓了。”

“那走吧,”歸有光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孔貞甯在稻菽廳裏,擺了一桌孔府宴,你跟我過去吃。”

“不去山東,還可以嘗一嘗孔府宴,”陳惇精神一振:“那敢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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