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陽明心學



“餓死我了,”陳惇道:“有吃的沒有?”

陸近真見他這模樣,反而一笑,掀開桌子上的大食盒,将一盤盤小菜端了出來。陳惇一見都是自己愛吃的糟蟹、酒蛤、蝦茸、臘雞、脆螺,不由得胃口大開,邊吃邊道:“感謝女郎美意,爲了我還專門去買了這些小食。”

“你怎知道這不是我的小廚房自己做的?”陸近真就坐在他對面,托着腮看着他大快朵頤。

“你們陸家世代簪纓,飲食清淡,反而是市井小民,喜歡膏粱厚味,比如我。”陳惇道:“今天的孔府宴吃着應該合你的口味吧?”

“不,魯菜并不合我的口味,”陸近真撅起嘴巴來:“那道油潑豆莛上來,我更是一筷子都沒動。”

“孔家人都閑得很,有時間把豆芽剖開釀肉,”陳惇道:“你要是今後嫁入了孔家,以你的巧思,說不定能研制出更繁瑣的菜式來打發時間呢。”

陸近真兩根指頭蜷縮在一起:“……我不嫁。”

“有志氣,”陳惇吐出一條蟹腿來:“你爹能同意?”

“我爹最疼愛我,我要是不同意,他也拗不過我的。”陸近真眼睛閃爍了一下,卻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家中伯父做主,他……性子嚴明,恐怕由不得我。”

“你的婚姻是父母之命,什麽時候輪到伯父做主了,”陳惇道:“而且那孔貞甯也并非你的良配,我打聽到他在曲阜強占民田,打死了幾個百姓,但這事兒沒有泛起什麽浪花來,估計是孔家霸占民田的事情多了,屢見不鮮吧。”

“這事兒……蘇州的大戶也是這樣的,奪了民田,事主苦告無門,”陸近真咬着下唇道:“如果事情鬧大了,隻需将家奴扔出去替罪就行了,我爹都不以爲意,何況伯父……”

“那還有一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陳惇就道:“他孔貞甯是不是有個白玉璋,本該做下聘的信物的?”

“是,”陸近真疑惑道:“怎麽了?”

“他在秦樓楚館與我打賭,把這東西輸給了我。”陳惇哈哈道:“沒有信物,其意不誠,而且輕易就把東西輸人,并不是多看重這門婚事,何況他在與你們陸氏議親的時候,還敢大模大樣地逛青樓,顯然并沒有把你們放在眼裏。”

陸近真眼睛一亮:“真的嗎?”

陳惇得意一笑,然而卻聽她疑惑道:“可是你爲什麽會去青樓呢?你們倆,打了什麽賭?”

陳惇咳嗽了兩聲,道:“我是被邵芳帶去喝酒的,去時他騙我說帶我去一個好地方,結果酒也沒喝成,就坐在雅間裏看了一出好戲,看那孔貞甯怎麽附庸風雅卻被老鸨給轟走的,反正大快人心。”

看着陸近真灼灼的眼睛,他不知怎麽,就是不想讓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露出一絲難過的神情,一腔準備好的花言巧語頓時化作了一片赤誠:“我發誓啊,我就在館子裏喝了幾杯,還是自斟自飲,可沒管那些脂濃粉香,更沒拿正眼看那些莺莺燕燕。”

陳惇半夜蹑手蹑腳回到自己房間,卻見黑漆漆的房裏居然立着個魁偉的影子,頓時驚得汗毛倒豎:“誰!”

他抄起手邊的硯台,卻見燈燭亮起,這人樂呵呵拈着胡須,上下打量他:“可憐夜半虛前席,等來的竟是個半夜爬牆的登徒子,怎麽,那陸氏女郎居然沒有把你轟出來?”

“荊川先生,”陳惇一顆心放下了又提了起來:“您一定是看錯了,學生怎麽會半夜爬牆去呢!”

唐順之呵呵一笑,反而道:“我看你同那陸東君還挺般配的,比孔家那個孔貞甯要強許多。隻不過你這小子想要修成正果,我看還要磨很久呢,那姑蘇陸的家主陸執章,是個出了名的頑拗,一心隻有他那個光榮的姓氏,其餘的都不在他的考慮之内,就算孔貞甯是個四肢不全、不辯牛馬的癡傻之人,我看他也是要結這門親事的。”

“天下真有這樣明知是火坑,還要把自己親人往裏推的人嗎?”陳惇道。

“人人都說孔門好,怎麽就你覺得是火坑呢?”唐順之道。

“人人也說皇宮好,怎麽一聽到選秀,就家家戶戶避如蛇蠍?”陳惇道:“我隻覺得孔門比皇宮還可怕呢,也不知道當年李東陽祭奠他的女兒的時候,有沒有後悔過?”

“你管李東陽作甚,”唐順之道:“你和陸東君也不過是小兒女輩事,難道你竟日要沉溺于此,忘了潛心治學的正事了嗎?”

陳惇悚然道:“學生不敢忘。”

“我聽歸震川說,你《四書》讀得不錯,能取中縣案首,基礎應該是打牢了。”唐順之道:“鄉試上的五經魁,你打算要治《尚書》嗎?”

“是,”陳惇垂手道:“學生愚鈍,于其他四經上,不甚暢達,隻有《尚書》,算是能了悟于胸。”

“好,”唐順之道:“那我問你,《尚書》精髓是什麽?”

“《尚書》精髓即十六字心傳,”陳惇毫不猶豫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循規蹈矩罷了,”唐順之啧了一聲,但也沒說什麽:“怎麽解釋呢?”

“這是舜告誡禹的話,說人心危險難安,道心幽微難明,隻有精心一意,誠懇地秉執其中正之道,才能治理好國家。”陳惇道。

“允執厥中,”唐順之道:“中,怎麽解釋?”

“朱熹批注中字,謂:‘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以中庸位于獨立不偏易之位,而顯中道之義,就是其意。”陳惇顯然也是有備而來。

“人心惟危,”唐順之道:“危,你說是危險?”

“是。”陳惇道:“人心叵測,充斥諸般欲壑,而向道的路途又難以捉摸,所以要人要靜心守神,秉持正道,才能達到自己所要的。”

“你果然是剛剛才通讀了《尚書》,獲得的都是些淺顯的道理。不能說你錯,因爲你還不通曉其中的大道理。”唐順之一笑:“我來告訴你,人心惟危,危是危懼的意思,如‘人人自危’之說。《詩經》有‘戰戰兢兢,如臨探淵,如履薄冰’;《道德經》說‘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周易》中‘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是說君子不僅要整天自強不息,勤奮謹慎,而且一天到晚都要心存警惕,好象有危險發生一樣,危就是即将到來的禍患,時時刻刻威脅着你,使你感到憂懼。君子如果感到了這種危險,能憂懼如是,朝夕戒懼,則雖處危險之地,卻不會有禍患。”

陳惇有一種頓悟的感覺,立刻窮追不舍道:“敢問先生,‘道心惟微’又如何解釋?”

“程頤注解,道心是‘一陽複于下,乃天地自然之心也’。”唐順之道:“如果道心是天理,那麽人心就是私欲,即使是擁有最高的智慧,通悟了大道理的聖賢,也不能沒有私欲;而即使是什麽道理都不懂甚至大字不識一個的普通人,也含有一顆道心,隻不過未曾被啓發罷了。二者雜于方寸之間,如果不知道怎麽分辨,怎麽梳理它們,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無以勝人欲之私矣。”

陳惇隻感覺自己今夜有如撥雲見日,正在細細琢磨體悟,沒想到唐順之一拍大腿,道:“當然,這是朱程的道理,你要是跟我學的話,我講得就不是這樣的道理了。”

陳惇驚訝道:“您講得是什麽道理呢?”

“且就拿‘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來說,”唐順之盯着他道:“人的自然禀賦叫做‘性’,順着本性行事叫做‘道’,萬物回歸本心的原理,就是窮理盡性,窮神知化。人的本心與萬事萬物合而爲一就叫作天人合一。所以古聖賢才說:窮理盡性達天命,執中精一萬法通。”

“簡言之,所謂天由心明,地由心察,物由心造,”唐順之道:“就是心外無物、心即是理,你明白嗎?”

陳惇深吸了一口氣,明白,怎麽不明白呢——原來是變着法地推銷他的陽明心學呢。

“心學啊,”陳惇就斟酌措辭道:“不知道先生是王學哪一門派?”

“你管我是哪一門派,王學雖有門派,但都是陽明先生傳下來的道理,”唐順之道:“就像佛法東傳、南傳,大小宗派幾百,不都是秉持釋迦的衣缽嗎?”

“人一瞬就會有幾千幾百個年頭閃過,何況一生那麽長的時間呢?”陳惇道:“陽明先生昨日的道,也許就不是今日的道,你們七派各自抓住的‘道’,是在他的基礎上,自己闡發的罷了。不過你們都抓住了一點,那就是唯心觀。”

他當然也聽過王陽明這樣的故事,說先生遊南鎮,一友人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于我的心有何關系?’王陽明回答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顔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對于接受了幾十年唯物主義教育的陳惇來說,一時讓他改頭換面那是不可能的。這個花的比方太深奧,這就來個簡單的比方,比如面前有一張桌子,陳惇說“這是一張桌子”,在這句話中,“這”指的是實際的物,“桌子”是陳惇給物起的名字,就是說有“兩個”桌子,一個是實物,一個是陳惇自己的思維意識。

所以陳惇一直接受的解釋就是,先要有桌子的實物,而後才能有桌子的意識。

結果唐順之這些王學門人,說我們是通過感官而獲知這張桌子的,可是我們的感知是什麽呢,我看見桌子,其實我是看見實物桌子反射出來的光線,我們并不真的能獲知桌子應有的樣子,假如我們的眼睛構造和顯微鏡一樣,那我們看到的桌子又會是什麽樣子呢?因此推知整個世界都是我們感知到的樣子,是我們心造的世界。所以如果你把面前的桌子給毀了,我們仍然有關于桌子的意識,這個意識是不随實物而變化的,是永恒不變的。

好吧,他雖然覺得這故事很玄妙,道理很深奧,但自己并不想試圖去探究,因爲唯物與唯心不過是兩個理念罷了,怎麽看這個世界,還是要靠自己,至于用眼還是用心,很簡單,兩個一起用不就行了。

見唐順之期盼地看着他,陳惇隻好道:“好吧,心即是理是吧,認爲由于理存在于心中,所以人人可以成堯舜,即使平民百姓,也可以成爲聖人是嗎?”

“不錯,人的良知是永遠不會泯滅的,不以修煉而增,也不以不修煉而減,聖愚的差别隻在于‘覺’與‘迷’之間,因而成聖、成賢簡直是容易非常。”唐順之道:“但需要點撥,拂去心頭的遮蔽之物,你若是願意,我會成爲你的老師,幫你發掘真正的良知。”

陳惇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先生難道不知道,王陽明說,‘緻良知,不假外求’,‘若能向裏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即最高的道理不需外求,而從自己心裏即可得到。在我看來,你們的點撥就是外物,我向你們學習,就是外求于道。這可是和陽明先生的主張相悖的。”

“唉你——”唐順之沒想到陳惇居然能說出這麽個道理,一時瞠目結舌起來。

陳惇見他吃癟,不由得樂不可支:“這世上沒有任何兩個人,會走完全一樣的路,自然也不可能有一樣的頓悟。我願用我一生去細細悟我自己的道,卻不想讓你們随意來點撥我。”

“而且我一直覺得,”陳惇認真道:“王陽明最偉大的主張,不是心即理,而是知行合一。知必然要表現爲行,不行則不能算真知。真理須實踐檢驗,實踐之中才能出真理——這才是對這個世界最有貢獻的道理,不是嗎?”

唐順之目光微動,長歎一聲:“孺子之言,近乎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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