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着,陳惇不再希求能改變王夫子的看法,王夫子似乎也準備和他和平共處,畢竟長達兩三年的時間不可能一直這麽擰巴下去,不過陳惇的受罰率還是全班第一,這樣的處罰倒是給他帶來兩個副作用,第一個是名氣越竄越高,要說這府學裏的風雲人物,還真是非他莫屬了。加上他這人表裏洞達,談吐幽默風雅,一堂課上隻有他想方設法要造出點響聲來,大家也就憑此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晚上就更閑不住,經常到處“串門”,别人也願意與他紮堆,又苦又枯燥的學習生涯裏,隻要他在笑聲就不斷,于是知名度又飕飕上竄一大截。
另外就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着他,不光是王夫子,連其他教授都似乎很愛跟他“過不去”。陳惇一有機會就努力争取出校,有時候回來就會被學長抓住,而且每次都是他喝了酒的時候,學宮對學子喝酒肯定是嚴禁的,所以對他的處罰也是很嚴厲的,他連着掃了半個月的廁所,抄了不知道多少書,終于再一次等到了休沐的一天。
陳惇和陸近潛兩個勾肩搭背,出了宿舍,卻被林潤一把拉住:“你又要去喝酒?”
“這次不隻是喝酒,”陳惇道:“還要喝花酒。”
“你失心瘋了不成,”林潤對他的行爲難以理解:“你上次喝了酒被發現,處罰輪到了下個月,怎麽還敢去喝酒,你腦子清醒點好嗎?”
“那你知道爲什麽我每次喝了酒都會被發現?”陳惇微微一努嘴,悄聲道:“等這次我回來,就有好戲看了。”
林潤抓不住陳惇,隻能感歎這家夥的“堕落”,倒是沒有看到他兩人前腳出了校門,後腳就有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尾随了上去,身影隐藏在黑暗之中。
陳惇和陸近潛像是無所覺一樣,在闾裏巷轉了一大圈,然後來到了湖心亭中,登上了徐徐而來的大船,一路行駛到了宣華館。
“哎呦我的小爺,你可算來了——”老鸨子見到他,如同最熟悉不過的人一般,帶着姑娘們花面逢迎而來,霎時間莺莺燕燕便圍住了他們,撒嬌賣癡,噓寒問暖起來。
陳惇也如常客一般,恣意自如,一邊分毫不差地喊着姑娘們的名字,一邊又不滿地喊出沒有下來相迎的姑娘名字,不一會兒就被簇擁到了雅座裏頭,兩扇破子直棂的門窗就緩緩閉住,傳出了不少狎亵之餘音。
躲在暗處的王世望驚得目瞪口呆,然而身後卻被一雙大手一推,不由自主踉跄了幾步,正貼在老鸨子二兩胸脯肉上,惹得幾聲欲拒還迎的驚叫聲。
“喲,這可是稀客,眼生着呢,”老鸨子上下打量他,掩着大嘴巴笑道:“這位公子人物俊秀,一表非凡,神仙中人,不知道您打哪兒來?”
也不等王世望反應,就被輕飄飄扯住了腰帶,不由分說推上了樓去:“不管您是天南地北什麽雙飛客,來了俺們宣華館,就是一樣的人物!”
閣樓雅座裏的陳惇微微一笑,“太倉王氏的子弟竟不曾與會風月場,說出去還真是沒人信呢。”
“他們太倉王氏,這幾代人物疊出,”陸近潛倒是知道,一合折扇道:“是因爲他們規定,子弟未取得功名之前,不可狎妓,不可出入煙花之地。所以你知道王世貞爲什麽一朝登第天下聞名之後,就頗放縱酒色了吧……他家裏專門築了個高樓,五個大屋子,中間那個給大老婆住,其餘四個住着小妾,還有沒名分的侍妾,大家都住在那樓裏,晚上才叫香豔呢。”
“還是他王世貞會玩啊。”陳惇連連感歎道。
不一會兒老鸨子扭着腰上來,道:“我的小爺,可都按你說的,把人留下了,如今正灌地五迷三道的,不辨東西呢。”
“好,”陳惇笑道:“媽媽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就把人留住了,我們去也。”
望着陳惇大搖大擺的身影,老鸨子卻漸漸收了臉上的笑容:“我是甯惹邵芳,也不想惹這家夥,瞧那邵芳也是心裏有數的人,對他也真不一般……”
“媽媽,”亸袖垂髫的少女忽然疾步走過來:“陸大老爺派人過來,說……是時候了。”
老鸨子神色一變,匆匆上樓而去。
陳惇和陸近潛兩個不緊不慢回到學宮,陸近潛就要一蹦三跳地去告狀,卻被陳惇拉住:“換衣服,我能聞到你身上的脂粉味兒。”
陸近潛換了衣服,兩個人見到訓導和學政,就把看到王世望進了秦樓楚館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你們怎麽看到的?”訓導面色猶疑。
“我倆人在文府一條街買書,”陸近潛道:“看到王世望也在看書,正要過去打招呼,誰知忽然跳出來兩個不知是仆役還是腳夫模樣的人與他說話,不過一會兒他就出了書店,而那書店門口還停着一頂簪花轎,轎子裏分明有女人說話,可他王世望很快就坐了上去,我倆人莫名其妙,喚他也沒聽到,就跟着轎子一路……誰知走到了館閣裏頭,一群莺莺燕燕把他拉出來,簇着他徑自進去了,看他模樣,分明是常客。”
“是,”陳惇越發覺得這小子是個人才,也跟着道:“我倆人親眼所見,王世望漫撒千金,出手闊綽地很呐。”
“狎妓?”訓導看了一眼臉色變黑的學政,怒道:“竟敢不顧學堂學訓,跑去狎妓?”
座中倒有另一個訓導開口道:“我看說不定是尋私報複,那王世望瞧到他喝酒,罰了他幾次,他就懷恨在心,誣陷他人。”
“哦,原來學生喝酒,”陳惇不喜不怒道:“王世望捅到您這裏的啊。”
這訓導一時口塞,學政就道:“不管誰人舉報,你喝酒是實,豈容抵賴?”
“是,”陳惇道:“那學生舉報王世望狎妓也是實。”
“如果他沒有狎妓,而查明你是誣告呢?”訓導就道。
“那就開除學生學籍,”陳惇倒是敢說:“總可以了吧。”
果然王世望一夜未歸,而翌日即祭孔大典。最初祭孔每年隻有秋季一次,後來增爲春秋二次,再後來又在八月二十七日孔子誕辰這一天舉行大祭,不論任何私塾、書院還是學宮,所有的學生都要放假兩天,而地方所有官員将赴孔廟學宮緻祭。
所有學子都恭肅在孔廟前“聞樂和德,觀舞澄心”,看着知府王廷和學政獻香獻酒,鍾聲敲了三下之後,卻忽然看到育英門裏匆匆走進來一人,這人走進來才發現似乎場面不對,頓時呆立在那裏,被兩個維持紀律的學長左右一挾,拖了出去。
在祭台上的學政倒是将這一幕看了個清楚,眉頭深深蹙起來,似乎極爲憤怒。他主持完三獻走下來,剛要說話,卻聽學宮側門忽然喧嘩起來,這莫名其妙的喧嚷擾亂了學宮的祭祀大典,衆學子不知所以,議論紛紛。
“肅靜——”訓導急忙維持紀律,恰好下面該奏韶樂,一陣優雅平和的樂聲蓋過了這喧嚷聲,樂聲過後,這祭禮總算完成了。
驅散了探頭探腦的學子們,學政和教授匆匆趕往側門,隻見一個濃妝豔抹的老鸨子正在門口叫門,頓時氣得學政面色發青,嘴裏隻道“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老鸨子不依不饒起來:“要真是有辱斯文,我就徑直闖進去了,正是知道這是國家育英才之地,又在行集聖大成之禮,方才止步于門外。但我就不明白了,你們讀書人最要面子,也該知道天下沒有欠了嫖資不還的道理。”
“什麽?”學政氣得仰倒,幾名教授怒斥道:“誰欠了嫖資?”
“你們學宮裏,是不是有個叫王世望的?”老鸨子道:“自稱是太倉王氏的子孫,名門之後,昨晚上在我這裏盡興一夜,天亮居然跳窗走了,以爲這樣就能躲避嫖資了?就這樣的人,還名門之後,還秀才出身呢,怎麽不說他斯文掃地,顔面無光?”
不管現在是誰顔面無光,學政隻感覺自己的臉上火辣辣地,學宮居然出現了這麽一個放浪子弟,可不就是在打他的臉:“這樣的學子,不是我們府學的學生!”
“我也不管他是不是你們府學的學子,總之我追人追到了這裏,”老鸨子道:“我就說一句,你們天天讀那孔孟的聖賢書,究竟知不知道‘好德如好色’的道理,還是把那‘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的話,不曾深深嚼一嚼,那我看這書讀了還不如不讀呢。”
“好個伶牙俐齒的老鸨子,”衆人被她說得竟毫無還口之力:“居然也是讀過書的。”
陳惇躲在暗處聽了個清清楚楚,對陸近潛道:“雖然我設了這個局,但他王世望如果不暗室虧心非要來尋咱們的短處,也是不會落入這個圈套裏的。況且他也享受了一晚上溫柔鄉,卻能幹出不給嫖資的事情,還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呐。”
“嫖資如果欠下了,”陸近潛也點頭道:“那可是……人品問題。”
“他王世望總不能說,”陳惇忍住笑道:“熟客,賒賬而已,下次一起付。妓女也是人,做了比旁人更辛苦的皮肉生意,還要賣才情,這附加價值且不算,王世望拖欠百姓工資,被人理直氣壯地催債上門,這下可真沒有好果子吃了。”
果然學政怒氣沖沖地回到學宮,把王世望提出來,罵了個狗血噴頭,“你罔顧學宮禁令,嫖娼招妓,少年人不能禁欲也就罷了,戒之在色,等年紀大些便好了。沒想到你還讓她們尋到學宮來,在門口大肆喧嚷,千百年來,學宮豈有過如此荒誕不羁之事!祭孔大典啊,傳出去我蘇州府學的名聲盡喪,你這個始作俑者,簡直是不配爲聖人門徒!”
王世望驚呆了,他一晚上還在混沌的腦子總算清醒了,這可不是打闆子掃廁所就能贖罪的事情了,誰知學宮竟要把他開除!
他二話不說,趕緊給學政跪下,苦苦哀求起來,說什麽學生初犯,下次絕對不敢之類。忽然又有如醍醐灌頂一般,想起這一晚上似乎鑽進了圈套之中,不由得大叫道:“是有人陷害學生,學生被他們設套陷害了!”
“你倒是說,”學政怒道:“誰陷害了你?”
“是……陳惇,”王世望氣得兩眼通紅:“是陳惇害我!”
“我隻以爲你與陳惇龃龉,隻是少年人胡鬧,”學政悶哼一聲道:“但現在看來,你們已經不是胡鬧了!他沒有問題,倒是你,随口污蔑!嫁禍!你是大大的心術不正!盡管你出身太倉,家世清華,但名門之家,也要出不肖子弟!聖人學堂容不得半點玷污,你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什麽時候改過自新了……學堂再看你表現。”
學政到底也不想徹底絕了後路,畢竟太倉王氏子孫,還是要給留一點顔面的。這下王世望面若死灰,癱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