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下南洋



雞鳴寺裏,月光如水。

一片靜籁之中,卻忽然傳來一陣蛐蛐的叫聲,三大士閣後的禅房随即慢慢開了一條縫。

一個身影頓時矯捷地躍了進去,正是陳惇。他摘掉頭上的帽耳,呵出好大一口白氣來:“這天兒可真冷!薇兒暖在竈下的蛐蛐再經這麽幾回,可就真凍死了!到時候她發現了,可就大大不妙了!”

陳惇用蛐蛐的鳴叫做暗号的辦法雖然管用,但估計也沒人問過蛐蛐的想法,顯然這隻秋天生的、經曆過霜寒的蛐蛐也被凍得縮在了一起,叫聲有氣無力,果然陳惇說的再挨不過一兩次了。

小小的罐子被東君捧起來,兩人各搬一把椅子坐到屋子裏的炭盆旁。陳惇用鈎子挑了挑炭,火星猛地竄出來,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有沒有吃剩的瓜果,”陳惇道:“給它喂一點。”

東君用針尖挑了一點梨肉,這蛐蛐猛地一竄,抱住大啖起來。陳惇俯身湊得更近了,低聲道:“女施主肯施舍蛐蛐一口吃的,也發發慈悲,施舍給小生一點吃的罷!”

東君臉色一紅,道:“這裏有幾樣點心和瓜果,你自己拿就是了。”

“不不不,”陳惇搖頭道:“小生已經聞到了牛肉的味道,女施主,你在這寺裏修行,怎麽還有肉吃啊?”

“我沒有吃肉,”陸近真睜大了眼睛:“我也聞到了……牛肉的香味。”

“我知道了,”陳惇恍然道:“一定是這寺裏的和尚吃肉,他們白天道貌岸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晚上就大開殺戒胡吃海塞!”

“不可能,”陸近真搖頭道:“雞鳴寺是佛門聖地,怎麽可能有犯禁之徒?”

“那你說這牛肉的香味從何而來?”陳惇道。

陸近真掩嘴一笑:“不要哄我啦,一定是你帶來的!”

“是嗎?”陳惇站了起來,把自己的衣襟翻了過來,又把袖子敞開讓她看,居然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陸近真驚訝地看來看去,也上手在他身上搜起來:“怎麽沒有?”

陳惇微微一笑,左手攬住了佳人的身軀,右手卻往火盆上一指:“你看那是什麽?”原來早在陳惇發問的時候,就将懷裏的東西掏出來放在了火盆旁邊。陸近真的俏臉一下子通紅如火,因爲她意識到自己的身子已經被陳惇圈在了懷裏,不由得微微一顫,但沒有躲閃,而是微微閉上了眼睛,仿佛從中汲取到了力量一般。

見到伊人如此,陳惇的心仿佛一下便融化了,他伸手将她緊緊摟住,在她發間印下一吻,嘴裏卻依舊說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話:“吃不上肉的日子,你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不過是半個月靜心食素,怎麽你覺得我就像是過的水深火熱一般?”陸近真道:“如果、如果我每天都能聽到蛐蛐的叫聲,那我就是吃一輩子素,也歡歡喜喜。”

陳惇哈哈大笑道:“那我可就不如你了,我是一天不吃肉就不行,要是哪一天我的敵人發現這一點,他們根本不用費盡心思搞死我,隻要把我關起來當個兔子喂上幾頓,我保準就什麽都屈服了。”

陸近真想到這個場景也展顔而笑起來:“看來以後就可以用這個辦法威脅你啦。”

“糟糕!”陳惇頓時大叫起來:“我的法門被東君知道了,将來她同我吵架拌嘴了,便要用這個辦法對付我,那我可不能坐以待斃束手就擒,還是要在東君的五指山下奮勇搏一搏的。”

“你要怎麽博?”陸近真忽閃着大眼睛道。

“我要如今日這般,嘴巴上抹上蜂蜜來見她,”陳惇手上忽然又多出一個紙袋子來:“她就不知道我究竟還有幾個驚喜等着她。”

陸近真沒想到他居然還有東西,事實上陳惇給她帶了兩個蜜汁雞腿,即使貼身放着,也早已冷冰冰地沒有熱氣了。陳惇将簽筒裏頭的簽子串起了雞腿放在火盆上加熱,直到上面金黃色的蜜汁又重新恢複了流動:“快吃吧。”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陳惇就道:“我打算和邵芳,還有開陽先生去一趟南洋。”

這事情其實還是展銷會的尾巴,邵芳跟葡萄牙商人佩德羅做了一大筆生意,佩德羅顯然資金不足,但他提出他在滿剌加有一船蘇木,想用此和邵芳以物換物。而邵芳近期也有去舊港的打算,去年十月份他的兩艘船遇到了大風暴,差一點沉船,抵達舊港的時候船身幾乎毀壞不堪,當然貨物也損失慘重,這大船就停在當地進行修補,船上員工共有四十二人,最近兩個月了都沒有消息傳來。

邵芳如果僅僅是爲了去看這艘船而出海是不劃算的,他在龍泉的民窯訂了一批瓷器,又收購了一批茶葉,裝滿了三艘大船準備去滿剌加銷售,與之同行的是鄭若曾,但鄭若曾不是爲了做買賣,他是打算測繪海疆,他的地圖修訂出來給胡宗憲看,胡宗憲的想法和陳惇一樣,認爲海島地圖缺失,海圖并不全面。

胡宗憲的水師也會護送他們一程,當然說到這個水師,張經同倭寇作戰,并不注重水師和舟車,他主要還是依靠終于姗姗來遲的廣西狼兵,因爲胡宗憲提請設立吳淞炮台和海防巡捕營,又根據崇明島的獨特地理位置,組建崇明島水師,兩月間似乎有模有樣,張經在這一點上奏劾他“侵越職權”,不過一向與他作對的趙文華反而彈劾張經“不作爲”,在朝堂上據說掀起了一輪罵戰。

邵芳建議他也準備一點貨物,在滿剌加可以抛售地很快,但陳惇拒絕了,他并不是爲了賺錢,展銷會及東街商鋪給他帶來了二十萬兩銀子的淨收入,他對着東君道:“這次去南洋長長見識,都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男兒總要離鄉遠遊一次。”

“海上風浪很大……”東君道。

他見到東君眼中的擔憂,哈哈一笑:“别擔心,這次水師護送呢,而且邵芳的船隊很有經驗,我這就算是免費乘船旅遊了,回來給你帶南洋的土特産。”

陸近真望着他咬了咬唇,忽然從脖子上取下一樣東西,放在了陳惇手上,“這個你拿着。”

“這是什麽?”陳惇手中的東西像是一把造型小巧的銀庫鑰匙。

“這是陸氏的信物,”陸近真道:“你可以拿這個到任何一家分号提取任意數額的錢款,他們不會問的。”

“那可太貴重了,”陳惇一笑:“搞得我有一種自己是個靠老婆吃飯的小白臉的感覺。”

陸近真臉色一白,急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陳惇哈哈道:“和陸家相比,皇帝都算個窮人了,弄得我原本以爲有個萬把銀子就能逍遙快活的人壓力山大,看來發家緻富必須要作爲一種終身信仰,而不是一個階段的目的。”

陳惇的航行從太倉劉家港出發,這個港口就是當年鄭和下西洋出發的港口,元代的漕糧也是從這裏出海北上。陳惇滿懷興緻地站在大船上吹了半刻鍾的風,臉頰立馬皴裂了兩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在邵芳和鄭若曾戲谑的眼神裏,被迫塗上了厚厚一層豬油膏。

“三寶太監開發了蘇州太倉港口啊,”陳惇不由自主感歎道:“據說劉家港以前雖然深泓近岸,但直到永樂年間,才開始擴寬邊灘,現在即使水道淤塞了這麽多年了,但依然能看到萬噸級上的泊位,可想當年萬國來朝的盛況。”

“其實不是爲了下西洋而擴寬了港口,”鄭若曾解釋道:“你看到太倉南碼頭的倉房了吧,那裏有倉房四百二十餘間,當初其實興建了九百多間,全都用來貯存糧食,洪武年間用來運送糧食的士兵就有十萬人,後來鄭和下西洋,運河又開發起來,這些倉房就變成了鄭和船隊暫時存儲物資的地方。”

“蘇州的造船業就屬太倉最爲發達,”總兵王宣也道,這是胡宗憲手下的水師将領:“當年給三寶太監做大船,比南京寶船廠生産的船還實用,特别是二三百噸的中型戰船,船頭用硬木護圍,配制砍刀、鈎鐮、弓弩,裝備火器、火槍等,圖紙還保留着呢,後來被汪太保公要走,組建了廣東水師,他們的大船更先進些,這次胡大人就是要我們順道去廣東,提調廣東水師大船來浙江協助作戰的。”

船上的人熱烈地讨論着鄭和下西洋的事情,當然鄭和當年的船隊按照船隻大小可以分爲寶船、料船和橹船等,但按照功能來分,就有糧船、水船、馬船、戰船和坐船等許多種類,王宣剛才說的南京寶船廠就專門生産鄭和的座駕大寶船,太倉的船廠生産的就是戰船。

一百多年過去了,南京寶船廠已經關門倒閉了,太倉的船廠還苦苦維持着,爲浙江水師打造着戰船,然而規模也一縮再縮,沒有昔日的輝煌了。

海上的日子還是讓陳惇感到新鮮,他和船工合力調了許多大魚上來,冬日的資源尤爲豐富,但季風非常難以對付,因爲他們出海本就不在正确的時間,大海上的風更像是亂流一般,全靠邵芳手下經驗豐富的船工操作,當然佩德羅的兩艘大船上也有幾個優秀人才,而且他們的地圖也标的很準,知道什麽地方有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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