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3吳訊



也就是這時,那屋裏的表公子又咳嗽起來。

咳咳咳,好似要把五髒六腑都給咳出來似的。

長绮又聽到喝水的聲音,想來是這表公子在喝水壓抑咳嗽的沖動。

她終究是耐不住好奇,嗖一下竄到了窗戶底下。

長绮保證,她就是想瞧一眼那表公子的長相。聽說十歲的人呢還沒七歲的娃娃大,她如今就七歲了,她想看看這表公子是不是就像個弟弟,她在他面前像個姐姐。

長绮素來是行動派,她說幹就幹,當即沾濕了手指頭,想在窗紙上捅個窟窿。

但是手指頭都擡起來了,長绮後知後覺察覺到冰涼濕滑的觸感,她條件反射一擡頭,然後就看見表公子房裏的窗戶上,糊的并不是紙張,而是玻璃。

……失策了!

不過這難不倒小機靈鬼長绮,窗戶不行,不是還有門麽。

然後,長绮就大搖大擺的推開門走進去了。

雖說是大搖大擺,但長绮的動作是非常“溫柔”的,她推門的動靜幾近與無,加上又有屋裏表公子的咳嗽聲做掩飾,所以不管是住在廂房的小厮,還是在竈房當差的婆子,都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

但表公子卻敏銳的聽到了那一小聲“嘎吱”。他也沒多想,隻以爲是小厮去而複返,便開口說,“順心,去睡吧,我這邊無礙,咳,咳,等藥效起作用我就歇息了。你先睡,明天早些喊我起來去給外祖母請安,不然又要勞駕老人家親自過來看我。”

話落音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拿着書本的表公子不由訝異的擡頭去看,然後就看見了穿着一身白色寝衣,披散着頭發,正從屏風後邊探出頭來瞧他的長绮。

表公子:“……”他心髒差點從嘴裏蹦出來!

都說鬼吓人吓不死人,人吓人吓死人,吳迅以前沒有對這話提出個質疑,畢竟前幾年的生存經驗告訴他,有時候活人确實比死人要可怕。

但是,這次他覺得那老話不對,因爲有時候鬼也是能吓死人的。

就比如方才某一刻,他真以爲是鬼怪來害命。

要不是生性穩重,見多了魑魅魍魉,小小年紀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和不動如山的本事,吳迅現在就不是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長绮,而是驚恐的叫喊出聲。

但是,這是個活人,因爲她有影子,她不是鬼怪。

吳迅紊亂的心跳漸漸平靜下來,他直勾勾的看向長绮,長绮還無知無覺的繼續打量着他。

小姑娘的眼神純稚無暇,她看着他的視線毫無惡意,隻有好奇。好似在好奇他爲什麽這麽能咳?他是生了什麽病,身體有什麽不舒服?

這些問題一竄上腦海,就讓吳迅渾身一個激靈,他混沌的神智終于回歸,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因爲方才那一吓,把吳迅的咳嗽都吓跑了,如今他倒是平靜下來,嗓子也沒那麽癢了。

吳迅喝了一口茶,佯作是潤了潤嗓子,實在在暗暗平複紊亂的心情。片刻後他才開口問長绮,“小姑娘,深更半夜的,你怎麽跑到我屋裏來了?”

小長绮确定了這個人當真無害,就大大方方的從屏風後邊走了出來,她又盯着吳迅看了一會兒,才回答他的問題,“你咳嗽,吵得我睡不着,我過來看看。”

吳迅一噎,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話。

被他的咳嗽吵醒的?那這小姑娘應該是這府裏人吧?且她的院子應該就在他的院子附近,不然如何能被他鬧出的動靜驚動?

可是,他住在外祖家一年有餘,對外祖家的人員,甚至是府裏的下人都一清二楚。這小姑娘絕對不可能是下人的女兒,隻從她手上那隻價值連城的镯子就知道,這小姑娘的出身非富即貴,絕對是當主子被人伺候的人。

可是,他确信這府裏近些時日無外人攜帶這麽小的姑娘,來府裏拜訪留宿。而幾個舅舅家,雖然有年紀相仿的姑娘,但他少出門,卻不意味着能将嫡親的表妹認錯。

所以問題來了,這姑娘究竟是哪兒來的?究竟是誰?

吳迅心中有所揣測,可又覺得不太可能。可除了心中的那個解釋,他想不出更靠譜的可能性。

吳迅坐直身,沖長绮招招手,小長绮已經仔細打量過這個哥哥,任務圓滿達成,她覺得可以回去睡覺了。可既然他招手讓她過去,那她就過去吧。

這個哥哥滿面病态,人又瘦巴巴的,他臉頰都凹陷下去了,看起來着實不好看。這麽不好看,還孱弱着身子,那肯定不能出門玩,那他指定沒什麽朋友。

她深夜來訪,打擾了他,作爲賠罪,陪這哥哥聊天說會兒話也是可以的。

不過,咳,可不能叫哥哥了,長绮覺得應該叫弟弟。

因爲這個……弟弟真的是太瘦弱了,他衣襟上的系帶散開,她都看到他胸膛上的排骨了。可真瘦啊,好似她一把就可以把他捏成粉末一樣。

危險的心思從心中飄過,長绮趕緊打斷。

夜闖人家香閨已經是罪過,若是再敢傷人,娘知道了無論如何不會放過她。

就是“夜探香閨”的事兒,也最好不讓家長們知道,不然,想想被罰抄書的日子,長绮就覺得生無可戀。

吳迅不知道,這小姑娘爲何突然變臉,整個人從之前的興緻盎然變的蔫蔫的。

他見長绮順從的走過來,便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椅子是成年人坐的,長绮坐在上邊腳挨不着地。她兩隻小腳在半空中踢踢踏踏的,看起來百無聊賴的模樣。

吳迅看到了長绮露出的後腳踝,整個人跟被蜜蜂蟄了一樣,趕緊撇開眼。

他輕咳一聲,再次開口問長绮,“你說我咳嗽吵到你睡覺了,可我記得我附近的幾個院子,都是我幾個表兄弟住的。即便是後院中與我這院子挨的比較近的,也沒有你這麽大的姑娘。你不是秦府中人,那你告訴我,你是哪裏來的?”

“我當然不是你們府上的,我是隔壁徐府的姑娘啊。”長绮不以爲意道。

吳迅聞言心中卻是道了一聲“果然”。

今天外邊熱鬧了片刻,小厮過來回禀說,是隔壁徐府的郎君将家眷接過來了。聽說還有兩個侄女,也要過來住一段時間。

同住一條巷子裏,秦家又是這邊的老住戶,對周邊人家都知根知底。

徐府是買了韓家的宅子,在此落腳的,爲安全起見,徐翀的來曆也被秦家人打探的一清二楚。

這是徐總督嫡親的弟弟,他的内人據說随兄長南下,在通州養胎。這次徐總督過來整治闵州官場,回去探親的徐郎君便一道回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秘密,隻要有心探尋,總能知道。

徐翀的身份明确了,又有徐總督今日到了闵州的消息,那入住徐府的兩個徐家的姑娘是誰,動動腳指頭都該知道。而自己屋内的小姑娘,按年齡算,該是徐總督的幼女了。

知道了來人的身份,吳迅心頭的石頭就落了地。

他是個惜命的,不然不能在多次謀害中活到現在。他固然命大,但若求生欲不強,他也活不到如今。

而總督的幼女,不管出于何種考慮,都不會對他動手。

自身安全有了保證,吳迅再開口話語中帶着說不出的輕松,“可是不管是秦家,還是徐府,都是大宅子。我是男丁,住在外院,你是女眷,肯定住在徐府的内院。且你還是個小姑娘,家長不放心你,你的院子應該在靠近中軸線上的長輩們院子附近。這樣一算,咱們兩個院子之間的距離當真非常遠了,我怎麽會吵到你呢?”我甚至連秦家内院的長輩們都驚擾不到,連旁邊的表兄弟們都沒有驚醒。我選院子時,已經盡可能的選偏僻的,怎麽自家的人沒被吵醒,反倒把第一天入住隔壁院子的小姑娘吵得睡不着覺了?

吳迅也是疑惑,可長绮很快給了他解答,“那些人能和我比麽?我從小學武功,方圓兩裏地的動靜,隻要我想聽,基本都能聽見”

吳迅:“……”

吳迅面上的表情一言難盡,簡直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才好。

長绮似乎知道說出武功的事情,外人會忌憚她偷聽他們的小秘密,但是天可憐見,她才沒那閑工夫。是練功不香麽?是逛街不香麽?還是出去吃好吃的不香?

她每天都可忙可忙了,可沒有閑工夫管别人。

她把這話一叫嚷出來,愈發讓吳迅沉默了。

長绮錯将這種沉默當成羨慕。确實,若是她沒有一個好身體,每天隻能病恹恹的呆在府裏,那他聽見别人說出去玩耍,也會很嫉妒;聽别人說吃好吃的,就忍不住流口水。她還會忍不住想,這人真壞啊,明知道我吃不着、出不去,還故意饞我、誘惑我,他可真是壞到家了!

這麽想着,長绮就有了點點内疚。

吳迅是什麽人,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長绮的心态轉變,但他能做什麽?他什麽也做不了,一時間隻能更加沉默。

他自己身在泥濘中,會羨慕美好純稚的事物是人之本能。他想讓小姑娘和他說說外邊的世界,但這不合适。

吳迅強忍住誘惑,看向被窗簾遮蔽住的夜色,“天色實在太晚了,姑娘若無事就回去吧。我已經不咳嗽了,即便之後再咳,也會努力忍着,盡量不驚擾到你。若是姑娘來意僅隻是此的話,我已明白,姑娘可放心的回去歇息了。”

長绮也覺得自己該回去了,但不知爲何,看着這個弟弟失落的模樣,她心裏就有些不好受。

憐弱是本能,更别提小長绮還有一顆鋤強扶弱、行俠仗義的心。這就使得她越發看不得弱者,隻想能幫一把是一把。

長绮開口想說什麽,突然門外傳來動靜。卻是有腳步聲朝這邊走來,片刻後,有一道睡意惺忪的聲音開口問,“公子,是您在說話麽?您是想喝溫水,還是想起夜?”

吳迅的臉陡然紅了,他到底是個要臉面的小公子,被人當着小姑娘的面問及起夜的問題,感覺臉上燙得慌。

吳迅道,“你聽錯了,我之前沒說話。我也不喝水,也不起夜,看完這一頁書就準備休息了。順心你也回去睡吧,明早早些喊醒我去給外祖母請安。”

順心摸摸頭,一邊嘀咕“難道我幻聽了”,一邊呐呐的應了一聲“是”,轉過身回房間繼續休息了。

長绮悄悄開口,“你可以說話了,我聽見順心躺下睡覺了,他都發出小呼噜聲了。”

吳迅嘴角一抽,“你剛才還說,不喜歡窺探别人動靜的。探人隐.私是對人不敬,讓人知道肯定要記恨與你。”

“我知道啊。所以我很少去聽人家的動靜的,這不是怕你不敢開口說話,我才聽了聽順心的動靜好安你的心麽。”

吳迅嘴角泛起笑意,他努力往下壓了壓翹起的嘴角,可惜,好似并沒有什麽作用。

長绮不知何時跳下凳子,将凳子往前拉了拉,靠近了床榻。

吳迅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卻條件反射擁着被子往裏挪了挪。長绮看見了就道,“你别怕,我又不對你做什麽,我靠近些方便咱們說話。”

然後,長绮就真的開始說話了。

她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該回去的事實,竟和吳迅絮叨起一些亂七八糟的來。

吳迅也不知道是不是憋悶的太厲害了,亦或是胸腔中不舒坦,當真睡不着覺,竟跟着長绮七扯八扯。

兩人雜七雜八說了不少,說到長绮這些年的經過,說到遼東和京城以及江南諸地的風景人情。

長绮講的頭頭是道,吳迅聽得津津有味。

他也是京城來的,可惜娘去世時他還太小,對京城的記憶有限。等到繼母進門,他身子就沒有爽利過。每月都要病上一場不說,每次還都兇險萬分,即便僥幸活了下來,也要在床上好生修養。

他見不得風,受不得涼,自然就出不得門,也就沒辦法與人交際,看看風景。

他比一些閨閣千金還千金,如今撥開腦中的層層雲霧,竟發現京城留給他的記憶,除了院子中那一角的天空,其餘竟然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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