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拽着一輪炙熱磨盤的神明從天空掠過,火雨降臨。
時至今日,龜裂的土地縫隙中還竄動着火焰,百年的巨樹被燒做焦炭,嬌嫩的麥苗早已化作一把黑灰。
石厚穿着厚底木屐,光着膀子挖着焦黑的土壤,挖着,眼淚就流了下來,還未到臉頰,便被高溫蒸成一縷白煙。
他挖的是墳。
熾熱的土壤燒着膝蓋,石厚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轉身離去。
家在火雨中付之一炬,父母在高溫中挺了不到百裏,最終沒能走出那片火海。
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溫度越來越低,漸漸飄起了雨霧,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不過十裏,漫天飄着鵝毛般的大雪。
赤裸着臂膀的石厚感覺不到寒冷,他的皮肉似乎被烤熟,散發着金黃的光澤,誘人的香味。
大雪的盡頭,是一道矮矮的防線,防線後是一群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重甲步兵。
雙腳逐漸沉重,眼皮再也抵不住困意,石厚倒下了,撲在了沒過膝蓋的皚皚白雪中,白雪如同遇見火炭,嗤嗤的融化。
……
冰冷逐漸侵襲,像是燒紅的鐵塊扔進冰水,皮肉生起一層層皺巴巴的人皮,骨骼像是被鐵錘敲碎,斷成一節一節,疼痛伴着奇癢。
石厚的眉頭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天空之中飄蕩着搖曳的血花,覆蓋在茂盛的大樹之上。
他走出來了,走出了那片火海。
“你醒了?”
石厚側過一絲目光,看到他的身邊圍着一群士兵,士兵全身包裹鐵鑄铠甲,以下覆上,嚴絲合縫,僅有眼睛處有一絲空隙,這是東烨國最爲緻命的武器之一,重甲步兵。
石厚身旁,蹲着一着輕铠的男子,男子蓬頭垢面,胡須像是雜草,看不出本來面目。
男子手中拿着藥膏,正在替石厚塗抹全身,藥膏塗抹到的地方一陣奇癢,逐漸恢複知覺。
“我這是在哪?”石厚問道。
嗓子像是被烤熟了,每說一個字,便倒灌一口熱血,還夾雜着些許碎肉。
“不要說話,你的身體已經快要熟了,半個月後才能開口,否則内髒會留下隐患。”
男子從铠甲中掏出一烏黑小瓶,扒開塞子,其中是漆黑的藥汁,将石厚稍稍浮起一點,沿着嘴角翹出一絲縫隙,夾着嘴角的碎肉與鮮血灌了下去。
藥汁入口,石厚感到一陣冰涼,自己的五髒六腑仿佛被凍住,就連心髒也停止跳動。
“給你喝下的是龜息液,你這半個月可以不吃不喝。”
“我叫李寒,這裏是東烨國第三集團軍先鋒重甲步兵營,我是随軍的軍師。”
石厚本想說一句謝謝,但他全身除了思想,就連眼神也無法動彈。
石厚的人身體不能動,士兵們便搬來一座帳篷,爲石厚遮擋風雪。
訓練的号角,休息的燈号。
震耳欲聾的呼喊,整齊劃一的步伐震動的大地都在顫抖。
半個月内,李寒總是會趁着夜色,拿着油燈坐在石厚身旁,給他講述軍營的故事,戰事的吃緊,以及,對故鄉的思戀。
李寒的故鄉在火海中,時至今日,整個東烨國僅僅發現了石厚一個活口。
火海中不是一頭牲口,是百十萬百姓,其中就有李寒年邁的老父母,算不得漂亮的賢惠妻子,還有兩個僅僅五歲調皮搗蛋的小家夥。
往往說着說着,一個七尺男兒便潸然淚下,在帳篷外,李寒是鐵骨铮铮,大山崩于前而不動的男兒,在這帳篷内,他是一個兒子,丈夫,父親。
半月後,石厚的軀體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死皮,褪去之後,露出其中粉嫩的新肌膚。
壯壯的石厚瘦了一大圈,看上去骨瘦如柴,似乎一陣風就能刮跑。
爲了慶祝石厚康複,李寒從軍營中拿來一張桌子,其上擺着一碗清粥,幾海碗大肉。
兩人相對盤膝而坐,石厚餓了半月,早已食指大動,但李寒在前,他不能放肆。
石厚雖是農家孩子,但父親早年讀過書,雖說沒能考上科舉,但禮儀學的很有門道,這一點,也傳給了石厚。
“你恢複的很好,但是前三天隻能喝粥,再三天能吃些煮的稀爛的蔬菜,再三天才能吃肉糜,再三天便可無所顧忌。”
李寒開口,石厚沒有半分質疑,點了點頭,直到李寒動筷子,他才端起清粥一飲而盡,腸胃餓了半個多月,早已迫不及待的蠕動起來。
“以後有什麽打算,留在軍營還是流浪,老家依舊是一片火海,國師說,百年内不會退去,不用考慮了。”李寒夾着大肉,吃的滿嘴流油,可惜軍中禁止飲酒。
石厚低下頭,沒有半分聲響。
片刻後,李寒擦了擦嘴,就要離開,這時,一直沉默的石厚開口:“我想,殺了那個神明。”
李寒一愣,随之開口大笑,直笑出兩滴眼淚。
“你可知道,我在夢中已經将那神明生吞活剝了何止千百遍!”
随之,李寒兩隻手青筋暴起,握在桌子兩側,目光森寒,問道:“你可知道?他們爲什麽稱之爲神明!”
石厚搖了搖頭。
他生在農家,長在山裏,人生最得意的便是捕獵的技巧。神明這種高高在上的詞彙,隻有逢年過節祭祀時才會提及。
一道寒光乍現,李寒抽出了自己的配劍,劍身曲折彎曲,像是一條活着的金蛇。
劍吟聲還在耳邊回蕩,配劍已經沒入桌面,插入堅實的土壤中。
“将這把劍拔出來,我便告訴你他們爲什麽稱之爲神明?”
石厚鼓着一口氣,一把握住劍柄,使出全身的力氣。
配劍紋絲不動。
石厚松掉一口氣,再次提起,心髒劇烈跳動,一股股熱血泵向四肢八脈,手背上一條條血管像是千年古樹的老根,拔土而出,逐漸蔓延至手臂,脖頸,乃至臉頰!
石厚全身像是燒熟的豬肉抹上醬油,紅燦燦的。
配劍依舊紋絲不動。
“罷了,不要再用力了,你傷剛好,會傷到根基。”
李寒一揮手,石厚感覺一道溫和的氣将自己按下。随後,李寒拔出配劍,插劍回鞘。
“神明就像是挂在夜空的星辰,看起來遙遙無邊,你想将他們摘下來,便要攀爬土地上最高的山峰,等你走到了土地上最高的山峰,站在峰頂,你才會覺得害怕,因爲無路可走了,可星辰還是那麽遙遠,好似自己一步都沒有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