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淺雨鴦的話,那老者搖了搖頭,歎息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請等一下,您要去哪裏?”淺雨鴦趕忙站起來,用焦急的語氣問道。
那老者停住了腳步,沉默良久,才開口回答:“老臣的時間已經到了,你好自爲之吧。”
那老者話音剛落,就消失不見了,隻剩淺雨鴦獨自一人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穆桃靠近淺雨鴦,小聲問道。雖然她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有些愚蠢,但還是想試一下。
不過結果确實在她的意料之中,淺雨鴦根本就聽不見自己說話。
淺雨鴦突然轉過身去,面對着那尊神像,深深地彎下腰,将右手輕放在左肩上,嘴裏輕聲呢喃着一些穆桃聽不懂的話。
不過穆桃倒是可以猜得出來,淺雨鴦應該是在用毒刹國的古語與神像對話。
而且她的語氣十分虔誠,好像是在祈禱。
又過了一會兒,淺雨鴦緩緩地站直身子,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然後她轉過身去,打算離開這座古廟,穆桃見狀,趕緊跟了過去。
但是淺雨鴦剛踏出門檻一步,突然天空中風雲變色,一時狂風大作,将淺雨鴦的黑紗微微吹開了。
緊接着,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淺雨鴦站在大雨中擡起頭,透過黑紗望着漫天烏雲,絕望地笑了起來。
她用力将黑紗扯下來,扔到地上,露出了她的容顔,任憑雨點放肆地滴落在她的臉上。
雖然這是穆桃第二次看到淺雨鴦這樣的容顔,但她還是控制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與之前在冷宮中所看到的一樣,淺雨鴦的上半張臉是絕色,可是下半張臉,卻像個老妪。
“該如何才能恢複如初呢?”穆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一下淺雨鴦嘴角旁的皺紋,即便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辦法觸碰到她,可不知爲何,她還是想試試看。
淺雨鴦突然擡起手,把穆桃吓了一跳,她趕緊縮回手,略帶心虛地後退了一步,就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淺雨鴦輕輕撫摸着額頭上的珍珠,穆桃甚至可以看見,珍珠周圍的皮膚有不太明顯的痕迹。
穆桃微微眯起眼睛,心想,這些痕迹,恐怕是淺雨鴦自己造成的吧。
因爲她并不想背負毒刹國女王的責任,她本來就隻想和所愛之人永遠在一起,奈何天意弄人,可是她不願意接受天意的安排。
所以,她才會在無人的時候,試圖将額頭上的珍珠摳下來,妄想着能與命運抗衡。
“麟威!”
淺雨鴦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她大喊着麟威的名字,語氣中滿懷着恨意,卻也交織了愛意。
穆桃搖了搖頭,輕聲問道:“麟威當真有這般好?爲何讓你如此難以忘懷......?”
她難以理解,而淺雨鴦也不會回答她。
“他負了我。”
淺雨鴦的眼中露出了恨意,緊接着,令穆桃驚訝的一幕發生了。
大雨似乎洗刷掉了淺雨鴦臉上的皺紋,她的皮膚重新變得光滑細膩,露出了原本的容貌,這樣的容貌,令穆桃都贊歎不已。
這是怎樣一個清冷絕倫的佳人啊,盡管她的眼中藏着仇恨,可依然剔透如水。
眉如遠山,睫毛如羽翼,紅唇不笑而彎,淺雨鴦美得不像人間的女子,倒像是某位天神偷偷地下了凡間。
現在,穆桃終于明白了,當淺雨鴦放下了對麟威的愛意之後,她才恢複了原本的容貌。
穆桃低垂眼眸,心中默默地歎息了一聲,淺雨鴦被命運選中,她終究還是認命了,可她......真的放下了對麟威的愛嗎?
或許是放下了吧。
可是,世人不是常說,愛之深,恨之切嗎?
穆桃回頭,望了一眼神像,微微蹙起眉頭,她真的很想知道,淺雨鴦剛剛對神像說了什麽。
淺雨鴦突然倒了下來,靜靜地躺在地上。
穆桃自知什麽都做不到,隻能默默地陪在她身邊,因爲她知道淺雨鴦一定不會有事,後來,她确實也當了毒刹國的女王。
果然,不久之後,一個身穿錦袍、帶着純金面具的男人走到了淺雨鴦的身旁,彎下腰将她從地上橫抱起來,轉身走進了古廟中。
穆桃皺起眉頭,正想跟進去,但是突然關上的廟門卻擋住了她。
穆桃心裏十分焦急,她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是誰,這個男人又會如何對待淺雨鴦。
于是穆桃試圖沖破這倒門,可無論她怎麽努力,都是徒勞。
此時,天色已晚,廟裏的人似乎點亮了一盞燈籠,但是穆桃卻聽不見裏面有一絲動靜,快要被風吹破的紙窗上也看不見人影。
就好像裏面空無一人似的。
穆桃不甘心,又試圖穿過這扇門,可無論她嘗試多少次,都被拒之門外。
無奈,穆桃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所以隻能一直站在門外,等待着天亮。
雨停了,穆桃擡起頭,呆呆地望着滿天星河,不知怎麽了,她突然有些想念麟湛,隻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他。
接着,穆桃又想起了秦玄鶴,這讓她的心情頓時變得萬分複雜。
她承認,她是愛過秦玄鶴的,雖然她把秦玄鶴認成了那隻鹿,但是她還是分得清,自己愛的究竟是秦玄鶴,還是那隻鹿。
所以當她知道那隻鹿是麟湛之後,心中除了愧疚,還是愧疚,也隻有愧疚。
她能感受到麟湛對自己的感情,她也想用心去回應,可她卻已經失去了去愛麟湛的勇氣,盡管她并不想承認。
也許,姑姑說的話是對的,她說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毒的藥,可是外界的人們卻始終不吸取教訓,他們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搶着把毒藥服下,并且樂此不疲,真是愚蠢之至。
當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穆桃還偷偷地嘲笑過姑姑的迂腐,隻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變成了姑姑口中那個愚蠢的人。
穆桃的心突然猛烈地收縮了一下,她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江山爲聘啊......”
她想起之前在春鴦台上與麟湛所作的約定,然後苦笑着搖了搖頭。
“江山爲聘,江山爲聘。”穆桃輕聲念着,漸漸的,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了。
麟湛又怎會真的拿江山作爲聘禮呢?
何況,現在到了這個地步,穆桃覺得,她與麟湛,恐怕這輩子都再難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