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緻命的一刺。當兒子在體育場打過籃球,獨自穿越一處建築工地的時候,不小心踏在了一塊玻璃闆上。
一塊踏碎的玻璃片,瞬間翹起來,刺入兒子腳踝部位的内踝關節。血,一下子灌滿了整個運動鞋。一位出租車司機,發現了吓得已經僵直在原地不動的兒子。他下了車,用一根線繩系住兒子的足踝,然後把一臉慘白,呼吸窘迫的兒子,迅速送往附近醫院。
醫生把林洋喊到辦公室,用一種盡量輕松的口吻對他說:“從目前傷口來看,是一根動脈血管和一根足底神經被玻璃片割斷了。深層肌腱是否被玻璃片割斷,還有待手術時才能發現。
“會落下毛病嗎?”林洋的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兒。
醫生拍了拍林洋的肩膀,安慰他說:“如果肌腱不被割斷,孩子不會落下毛病,半年時間就恢複正常。”
“如果肌腱被割斷了呢?”林洋的一顆心,騰騰地跳着。兒子該上高三了,明年這個時候就要參加高考。兒子上的是文體班,一心想報考體育專業,他心中的偶像是姚明。如果因爲這場意外不能打籃球,從此和體育無緣,那對兒子的打擊和傷害該有多大。林洋的額頭上,浸出了一層汗水。
醫生考慮了一會兒說:“肌腱也不是不可以接好,主要看它的傷害程度。當然了,風險相對來說要高,康複過程也過于長。”
“得多長時間?”林洋瞪大了一雙眼睛。
“最快也得兩年。”醫生想了想說。
林洋覺得整個天花闆都轉了起來,他清楚兩年的康複,對兒子意味着什麽。林洋踉踉跄跄走出了辦公室,他看見立在急診室門口的妻子,正在嘤嘤的哭泣。
他輕輕把手搭在妻子肩頭,醫生剛才說的話他不能講給妻子。妻子柔弱的雙肩,擔不起這麽沉重的話語。
他把頭擠進急診室,看了一眼躺在急診床上等待手術的兒子。兒子怕父母擔憂,很懂事地擠出一絲慘淡的微笑安慰父親說:“爸,不疼,真的,一點兒也不疼。”說話時,兒子瘦長的腿,輕輕顫動了一下。
林洋望了一眼兒子,心疼地說:“好兒子,你長大了。”兒子忽閃了一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問父親:“爸,我還能打球嗎?”兒子的話,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兒子在學校球隊是主力,他高高的個子站在籃闆下,就像姚明,把一粒粒球,上下彈跳成了阿拉伯數字。
林洋想給兒子一個安慰,他努力把一張嘴向腮幫子兩邊拉去。他發現,此刻,在臉上制造出來的微笑,像打了石膏一樣僵硬。
林洋又被醫生喊去了,他要去履行一次手術前病人家屬都必須履行的手續。他望着擺在診桌上的病例合同,握筆的手,顫抖起來。
他下意識地咬自己的嘴唇,旋即又将右手的中指,伸到嘴裏狠命咬一下。一顆慌亂、驚恐的心,稍稍安靜了些,狂抖的手開始服從大腦的指揮。林洋匆匆在這份病例合同上簽了字,他的感覺,就像是楊白勞被強迫着在女兒的賣身契上簽字畫押。
林洋突然意識到,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辦妥。他把醫生喊到一邊兒,從包裏拿出1000塊錢,塞在了醫生的手裏。林洋說:“拜托您了。”兩滴眼淚,滴在了醫生的手背上。
醫生的臉,霎時紅了,把錢又重新塞回到林洋手裏,林洋堅持不收。醫生看了看周圍,迅速把錢塞進了自己的褲帶裏,壓低聲音對林洋說:“你放心,我會盡到自己的職責。”
兒子被一輛手術車匆匆推進了手術室,手術室走廊裏的兩扇門,“咣當”一聲關閉了。林洋和妻子你看我,我看你,怔了好大一會兒,兩口子才坐在外走廊的一條長椅上,慢慢地熬時間。他們兩個誰也不說話,就這麽盯着眼前的一道牆壁。林洋知道,兒子能不能順利地站起來,就看這場手術了。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醫生走了出來。等了五個小時的林洋和妻子,一下子從長椅上彈起,鴨子般伸長脖子。
“萬幸,玻璃再刺深一毫米,肌腱就保不住了。”醫生很輕松地笑了笑說。
“兒子沒事了?”林洋輕聲問了一句,一下子把妻子抱了起來。
“如果康複順利的話,兩個月就能站起來。”醫生立在林洋身邊,悄悄把一卷東西塞進了林洋的肘彎裏,沒等林洋明白過來,醫生已經匆匆地下了樓。
一輛手術車,從手術室裏緩緩推了出來,挂着液體的兒子,躺在手術車上,朝父母怒了努嘴:“醫生說,我能打籃球。”
林洋和妻子互相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兒子。好多擔憂、驚恐和焦慮,此刻,都變成了一個會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