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過與老吳的暢談之後,大狼狗很有些自殺的沖動。李浩和方強,誰也沒有勇氣把他帶回家住。最後沒辦法,幹脆在金剛山附近找了家賓館開了個房間。
後來又擔心這家夥半夜跑出去,搞個打人毀物之類的事情出來,哥幾個一商量也都沒回家,就在賓館裏面橫七豎八的睡了。
李浩是被渴醒的,宿醉最顯著的症狀就是口渴。
打開燈,李浩吓了一跳。
老吳盤腿就坐在自己邊上,眼睛好像恐龍一樣看着自己。李浩不确定,這貨究竟是夢遊還是神靈附體。
“你幹嘛!”看着老吳直勾勾的眼神兒,李浩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俺知道你們瞧不起俺,背地裏說俺摳,眼光淺!”老吳身子不動,眼睛不眨,甚至表情也沒有。就是嘴在那以極小的幅度一張一合,很詭異!
太他媽吓人了!
李浩不敢喊,也不敢說話,他不确定老吳現在的狀态。聽說驚醒一個夢遊的人,那人會暈厥或者是留下其他後遺症。
“你們不懂啊!不懂!俺家生活在一個啥樣的地方。
俺家住在大山裏面,農村!俺們那個村子有多窮嘞?從俺們那裏到最近的縣城,要走上兩天。這不是直線距離,後來我在地圖上量過,也就一百多裏地。可你就是要走上兩天!
村子上不通火車、汽車、甚至是馬車驢車。都是山間小路,或者說那根本就稱不上是路。村裏人想出去,靠的隻有一雙腳闆。
俺們村,屬于是最偏僻的那種地方。想要到隔壁村子,也需要翻兩座山才行。俺一直到十三歲上,才第一次去縣上。
家裏幾個弟兄穿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褲子,不出門的就在家裏光着腚。你們不要笑話俺,俺們那兒就是這樣過日子嘞。上次問你們說,俺上電視老家裏人能看到不。你們說有線電視,可俺家裏連電視都木有,更别說啥有線電視。
十三歲那年,俺村裏來了個教書先生。是個女先生,聽說還是大學生。俺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身上穿着一件紅色的毛衣。
俺那時候不知道什麽叫做美,反正俺覺[ ]得先生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人。她走到哪兒,俺就跟到哪。俺們那兒對教書的無論男女都叫先生。在俺們眼裏,他們都是有大學問的人。
現在想想,先生那時候也就二十剛出頭,年青的要命。她喜歡穿紅色的褂子,在山裏頭特别紮眼。她愛笑,牙特别的白,白的刺眼。不上課的時候,就給俺們講故事。全村的孩子,有事沒事的都愛往她那裏跑。
可是俺爹娘不讓我上學,因爲俺已經大了,可以幫家裏幹活了。他們可能覺得俺們祖祖輩輩都是扒山裏這口飯的,也不會有什麽大出息,能活着就不錯了。
先生不這樣想,她幫着俺娘曬玉米。幫着俺娘撿地瓜,俺還看見她教俺娘裁衣服。
有事沒事就跟俺娘俺爹說讓俺上學,并說書本費都由她出。
後來俺偷偷問過她爲什麽對俺這麽好,她說,俺聰明,俺一定可以考上大學的。隻有知識才能挽救被貧困湮沒的命運——這是她說的。當時俺不懂這話什麽意思,可是俺太想太想變得像她一樣有學問,像她一樣那樣說标準的普通話、懂好多書本上的事。那時的俺簡直跟中了魔一樣想讀書。
俺爹娘終于同意俺去上學,條件是家裏的活兒不能落下。那年先生第一次帶着俺出了山去了縣城,帶着俺買書買本,帶着俺看城裏的學校。
操場上有好多穿着一樣衣服的小學生,他們在操場上笑着戲耍。上課鈴一響,他們就像兔子一樣竄進教室。不大一會兒,就有讀書聲傳出來。
俺羨慕極了,扒着學校的鐵欄杆,眼珠子都要快看進教室裏面。俺好想跟他們一樣,可俺知道俺跟他們不一樣。俺是農村人,小時候家裏連條褲子都不給穿。俺像這些孩子那麽大的時候,還光着腚滿村瘋跑嘞。
上十歲,俺才有了自己的褲子。還是俺娘用麻袋片改的!
自打縣城回來,俺就下了決心,一定要讀好書,學好學問,将來走出大山。在城裏混出個人模樣,然後衣錦還鄉,讓大家夥看看,光着屁股長大的娃娃也會有出息。
一年多一點兒,也就一年多一點兒。俺學會了小學生六年的東西,這一年多先生一直幫我買本,買書。有時候,還幫着俺幹活兒。這是家裏的條件,幹不完活不許讀書,也木有飯吃。
她很幫着俺,很看中俺,俺也很用功。
然而……現在回想想,這都是命。俺命裏,就不是個應該讀書的人。
十四歲剛過一半兒,早些年村裏出去闖蕩的狗子回來了,說是從一個叫做上海的地方回來。他要挑二十個人,管吃管住,每個月還給五百塊工錢。
五百塊錢,那時候玉米才四毛五一斤。一月五百塊錢一年就是六千塊錢,這在俺們村絕對是一筆大錢,村裏多少壯勞力紅了眼。
上海,上海那是什麽地方?在俺們能想象到的世界裏,那裏是天堂,是俺們做夢都不敢做到的地方啊!爹媽聽了後眼睛都紅了,拼命托人要狗子收了俺。
狗子在村裏招了二十個人,說什麽要趕工期,連夜就動身往縣城裏面走。
俺沒有跟先生告别,因爲俺沒臉見她。俺覺得對不起先生,對不起她的關心和愛護。可沒辦法,家裏孩子多,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飯都快吃不上了還哪有心思學習。要怪,就隻能怪俺家實在太窮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黃豆大的雨點子砸在身上生疼。大夥深一腳,淺一腳的往縣城走。狗子說,明天早晨能趕到縣城,就能趕上午的汽車到省城。
有時候做夢,還能想到那場大雨。天那個黑,伸出手去都看不見五根手指頭。雨那個大,雨水好像要把整座山都吞沒,像野獸一樣咆哮傾瀉。大家夥摸着黑,冒着雨悶聲不響的走。
剛剛翻過三四個山梁,黑夜裏忽然聽見有人喊俺的名字。俺還以爲自己在發夢。可是,真的是,真的是她……先生一聽說我跟狗子走了,晚飯都沒吃就追來了。
她一個女人家,實際上還是個女孩子,一個人,追了近三十裏山路。那麽漆黑的夜裏,那麽大的雨裏,她怎麽能追出三十裏路,隻爲了一個不告而别的學生?”
大滴的眼淚順着老吳的臉往下淌,嘀嗒在猩紅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