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們不該這麽軟弱。”

之前審第三個案子的法官，那個最年輕的（胡元在聊天中聽到别人叫他小蒙）法官這樣說道。

“這種人，不管他們是改姓劉也好，會說漢語也好，終究都是外人。這次能聯合起來做僞證，下次就能聯合起來，用别的辦法糊弄我們。”

說着，他看向坐在首席的那名中年法官。“朱老師，您到底爲什麽要我對他們讓步呢？”

這位‘朱老師’，是審胡元看到的第一個案子的法官，他聽了這樣的質問，也不回答。略一笑，拿起面前的杯子來，看向旁邊的人。

“我想，朱老師的意思是：上面打算把這座城市當做我們的國土來經營。”見狀，一個之前的文書對小蒙說道。“這樣做，能讓當地人更努力的去學習我們的語言，研究我們的規則。”

小蒙轉向他。“然後呢？”

“然後這裏就會真的變成我們國土的一部分。”一個姓李，看起來有些輕浮的文書夾了一筷子菜，這樣說道。“上面會對我們有更高的評價。”

“我不認爲把他們吸納進來是好事。”

小蒙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這樣說道。

“這些人不值得被拯救。”

周圍安靜了下來，隻有這個被稱作‘小蒙’的人，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種自信，在那裏侃侃而談。

“他們縱然表面上遵循我們的律法，學習我們的語言，但在背地裏，他們依舊把我們當做外人。我們給他們的好處，都被某些人在暗地裏宣傳是神借我們的手給他們的；然後，這些人還宣傳：趕走我們，就能獲得更多的好處。”

“這種的我之前也審過幾個。”聽到這些，第二個案件的法官（周圍的人叫他大曹）開口道。“遇到了抓起來，不就可以了？”

“不止如此。”小蒙盯向他，繼續說道。“他們還在暗地裏四處傳播我們在戰場上的照片，然後借以宣傳我們的殘忍。在那裏說：‘是漢人殺死了他們的兄弟和朋友，将來一定要向漢人報仇’。”

“你們知道，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以後會出什麽事嗎？他們會越來越貪婪，越來越瘋狂。我們在這裏投入了大量資金和人手，辛苦的進行建設，但那些當地人并不感謝我們。拿着我們給的好處，卻在那裏抱怨我們。而那些騙子，依靠到處的蒙騙，竊取所有的功勞！”

小蒙越說越激動，聲調也越高。

“不是一個兩個，不是一群兩群，而是普遍的、大量的、所有地方都有的。他們根本不把在我們面前作僞證當做是可恥的事情，相反，能欺騙我們在他們來說很光榮！”

“就拿之前我審的案子來說，劉忠漢一向支持我們，并且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是在經營中出力更多的人。而那個女人，隻是在家聊天。”

“但他就被那些人逼的不敢要求他們作證。事後他對我說了，如果他要證據的話，那些人一定會偏袒那女人，而絕不會說出真相....”

“那你覺得該怎麽辦呢？”大曹問道。

“動态律法裏有規定，某個區域出現大量犯罪的時候，量刑起點需要提升。”小蒙說。“我認爲，細審這個案件，調查清交易一筆筆的賬目，然後判處所有那些作證的人‘僞證罪’。”

“然後，這樣，我們就可以調高新長安城的量刑起點。讓這些人好好嘗嘗，幾何基數判刑與新式監獄的恐怖之處！”

新式監獄？胡元眨了幾下眼。

審判看了幾場，配套的監獄倒是沒去看。難道有什麽新花樣？

“你計算過嗎？完成你說的這些工作，需要多少人忙多久？”這時，朱法官看着小蒙，這樣開口道。

小蒙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什麽來，低下頭去。

“政府管理的根本矛盾，在于工作的無限性與精力的有限性這兩者之間的矛盾。”一旁的李文書，帶着近乎幸災樂禍的表情，這樣念道。“我記得當初中級考試的時候，這題你答對了啊，小蒙？”

周圍的人又都笑了起來。中級考試？胡元聽到這個詞有些疑惑，這是考試的内容嗎？自己怎麽從來沒聽過？

好吧...就算自己學的那些都還給老師了。但這也是有關法律的内容，自己之前也會接觸到，爲什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這樣想着的時候，一旁有人開口了。“小蒙的意思是讓我們放棄下一站的工作，把這裏的事情都做好再走咯。”

“是啊，最好把政府、警察局、駐軍、文化局的工作都完成了再走，是吧....”李文書又接道。

周圍又響起陣陣笑聲。總體上，這些笑聲裏嘲笑的意味并不是太濃，但對小蒙這個年紀、這種認真性格的人來說，在自以爲發現了‘正确’之後，是無法承受這種笑聲的。

因此，他擡起頭，先是怒視着左右的人。過了一會兒，怒意從臉上消失，倒是浮現出笑容來了。

“考試的時候我不光是答對了這道題，還答對了别的。”他看向大曹，這樣說道。“不管是何種程序正義，如果造成了不良的結果，執行者都必須提交對應的報告，規定裏有這一條，沒錯吧。”

沒人回答他。周圍沉默了下來，有些人的臉色開始變得凝重了。這時，小蒙繼續開口了。“朱大法官，請問您是否按照規定，向上級提交了關于本地這些案件的報告？”

朱法官輕歎了一聲。“小蒙，大家對你并沒有惡意...但你真的太幼稚了。”

“幼稚？”小蒙笑着，這樣說道。“請問您是否按照規定提交了報告？”

“這裏有外人。”大曹看了看胡元和蘇苒，這樣說道。“我們回去說。”

“我就要在這裏說。”小蒙瞪向他，這樣說道。“怎麽，怕人聽到？”

“你太年輕。真按規定，大家多少年都别想升職了...”李文書低聲說道。

“我不想升職！”小蒙聽見了他的聲音，直接這樣回複了過去。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幅明明看到了問題，卻半點都不想解決的模樣。精力不足，精力不足...你們的精力都用來幹什麽了？打牌、喝酒、玩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