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舞與淚



傍晚,聶家很熱鬧,哪怕上一次老家主聶文天過六十大壽的時候也沒有這麽熱鬧過。

廚房裏,從葉明城各大飯館找來的名廚正料理着各式各樣的珍貴食材,難得一見的北地熊掌,鮮嫩可口的葵鱗鲷,酒香味醇的十年蘭香酒,如此多奢華的星獸食材和美酒佳肴,隻爲了招待一位尊貴的客人,炎壘。

迎客廳内,聶家幾乎所有德高望重的老一輩都到場了,輩分最高的老家主聶文天與大長老聶斌遠、以及家族中的各位長老都到場了,還有不少家族内的精英,也被允許過來瞻仰一下炎壘這位貴客。

廳内觥籌交錯,載歌載舞,好不熱鬧,一向主張清心寡欲的老家主聶文天也應和炎壘的要求,特地請來了一隊舞娘以舞助興,家中的一幹長老個個笑靥如花,皺巴巴的老臉都顯得年輕了幾歲。而坐在主位的炎壘也笑得很是開心,跟聶家一幹長老把酒言歡,毫無架子可言,一整廳的人都是喜笑顔開,隻有炎壘的兩名随從不堪言笑,恭立在炎壘身後。

這些人中,有人在心滿意足的開懷大笑,也有人在阿谀奉承的媚笑,還有一位,隻能強顔歡笑。

酒過三巡,炎壘突然放下酒杯,臉頰微紅,擡起手一壓,其他人頓時停止了喧嘩,靜待他開口。

炎壘滿意的掃了衆人一眼,大笑道:“哈哈,今天我炎壘非常開心!聶家諸位的盛情,也讓我非常感動,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說廢話,我炎壘不是一個白眼狼,諸位對我的好,我會記在心裏的!”

聶文天扶了扶胸前的白髯,朗聲大笑:“炎老弟說哪的話呢!招待你是應該的,老夫這麽多年來,可從來沒有遇到過一位知己,但是今天,就在這裏,我遇到了炎老弟,哈哈,對我來說可是天大的喜事,炎老弟也不必見外,來,我們繼續!”

這聲“炎老弟”聶文天喊得那叫一個親熱,炎壘身後的兩名随從眼中都閃過一絲鄙夷,你這老頭也是呸不要臉了。

炎壘則是笑道:“是是,我這說錯話了,自罰一杯!”他端起酒,一飲而盡。“不過,不是我說啊,聶老哥,你們請的這些舞女都太差了,有點掃興啊!”

“老弟啊,我這也沒辦法,我們葉明城不過一個小小的置錐之地,山窮水短的,哪裏比得上炎興城這樣的大城呢!”

炎壘點點頭,“這倒是,你們這葉明城也屬實偏僻了些,不過嘛,也并非沒有美女啊!我看聶夫人國色天香,而且作爲星煉者,必定是星體柔韌,若是能舞上一曲,豈不美哉?”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是面色一僵,讓家主夫人當衆獻舞,這成何體統?

聶閑臉上的笑容也是在這一瞬間凝固下來,對于一個男人,讓妻子爲他人獻舞,簡直就是欺人太甚,是直接用力的往他臉上甩巴掌啊!

熱鬧的空氣一下子就僵住了,剛才還熱鬧非常的大廳此時卻有些安靜的可怕。

可是,炎壘卻仿佛是讀不懂氣氛,依舊笑嘻嘻的向覃雙笑問道:“聶夫人,可否舞上一曲?”

覃雙心中盛怒,可是卻不敢表現出來,隻能委婉的拒絕道:“炎先生,妾身雖是星煉者,但隻是星修,星體跟普通人無二,又未習過舞技,還是不獻醜了!”

星修身體的确不比星武,但比起普通人還是要強上不少,覃雙的話已經是很明顯的拒絕了,但是炎壘卻仿佛聽不懂一般,“無妨無妨,我相信以聶夫人的身姿,隻要往那一站,就已經足以豔壓群芳。”

“……”覃雙看出來了,這個炎壘已經是打定主意要她跳舞,無奈,她隻能把目光投向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希望他能夠爲自己說話。

聶閑雖然心裏氣急,但也不敢表現出來,隻能含蓄的勸道:“炎先生,這有些不大好吧,内人畢竟不善于舞蹈,恐怕會更加掃興,這事還是算了吧。”

似乎是終于明白了确有不妥,炎壘總算是點下頭,有些遺憾的道:“那好吧,真是可惜了。”覃雙松了口氣,感激的看向丈夫。

這時,炎壘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他轉過頭,向一名随從炎七問道:“說起來,炎七,我記得早前我們這一脈有個附庸家族被剔除掉了,現在有沒有補上啊?”

“還沒有。”

“那就好!”炎壘一拍手,向聶文天笑道:“聶老哥,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我們炎家向來求才若渴,經常會有家族或是宗門願意附庸到炎家旗下,得到我炎家的資源傾瀉。之前我們這一脈有一個家族因爲違反了家族規矩而被剔除掉,正好空出一個位置,我得到聶老哥如此招待,要是不做答謝,實在是食不下咽,我看,就讓我把聶家的名字提一提如何?當然,作爲附庸家族肯定不比現在的自由,老哥可以仔細考慮一下再給我答複。”

要是其他哪個勢力說要收聶家爲附庸家族,對于聶文天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挑釁,可是說這話的是炎家,那可就完全兩個概念了。炎家是什麽?整個淺星大陸最大的家族,更是火系至尊炎辰之後,多少大家族擠破腦袋也想跟炎家攀上關系,眼下卻有這麽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眼前,饒是聶文天多年培養出來的心性,也止不住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他想也不想的喊道:“當然願意,炎老弟,我聶家若能夠依附炎家,必然會感激炎老弟的大恩大德!”

“诶!”炎壘擺擺手,“我隻是幫一點小忙而已,何足挂齒。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也隻能把這件事提一提,我父親能否答應下來還說不準呢!要是失敗,聶老哥可不要怪我啊!”

“怎麽會呢?”聶文天一張老臉笑開了花,炎壘居然是他這一脈家主的兒子,那他的話語權絕對不低,隻要有他求情,這事簡直十拿九穩了!

“既然老哥答應了,這件喜事就算成了!來,我敬你一杯!”

“哈哈,來,幹了!!!”一大杯酒下肚,聶文天隻感覺神清氣爽,聶家若是能夠依附炎家,想必不需要太久,整個聶家的實力就可以翻好幾番,不至于像如今這樣,一門最強的自己也不過是七星武靈罷了。

“不過可惜……”炎壘突然又歎口氣,“這樣的場合,有知己,有佳肴,有美酒,卻沒有美人獻舞,真是可惜了。”

覃雙的臉色霎時間難看起來,炎壘還是不想放過自己。

聶文天沉默不語,他哪能聽不懂炎壘的弦外之音呢,可是,覃雙可是自己的兒媳婦啊!真讓她當衆獻舞,一旦傳出去,那聶閑的臉面往哪擱啊!

這時,坐在聶文天的一名老者開口了:“覃雙,不要掃了大家的興,來舞上一曲吧!”他名爲聶斌遠,是聶家大長老,也是聶文天的胞弟,聶閑的三叔。

聶閑臉色頓時萬分難看,低沉的喊道:“三叔……”

“閑兒!”聶斌遠目光深邃的看了他一眼,“你的身份首先是聶家的家主!明白了嗎?”

聶閑身體一震,緊閉上眼,死咬着牙關,頭上、手上青筋暴起,整個身體都繃緊了。良久,他終于睜開眼睛,似乎已經有了決斷,低沉的道:“夫人,你……你就跳上一段吧。”

“夫君……”覃雙小臉煞白,難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這位無比熟悉,此刻卻又如此陌生的人。家族?就爲了所謂的家族,這個人就願意讓自己去爲另外一個男人獻舞?還是當着一衆聶家長輩、後輩的面?這讓自己以後要怎麽面對他們?

“去吧。”聶閑轉過頭,不敢正視妻子的目光。

覃雙隻覺得聽到了什麽碎裂的聲音,是她自以爲堅不可摧的夫妻之情?還是那一顆感到無盡冰涼的心?

“好,我跳。”覃雙盯着聶閑的臉,毫無感情的吐出三個字。

覃雙起身,向炎壘恭敬的行了一禮,擡頭之時,已是巧笑嫣然,隻是她的雙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炎先生,請仔細欣賞,如果奴家有哪裏跳得不好,煩請指出。”

“好,好!”炎壘興奮的應道。

覃雙漫步走到大廳中央,輕理霓裳,嫣然一笑間,已經開始了獨舞。

覃雙撒了謊,她并非如她所說的不會跳舞,相反,她對舞技極其擅長,多年以來,她經常會爲了自己摯愛的丈夫而起舞,觀衆永遠也隻有他一人而已。覃雙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在丈夫以外的人面前跳舞,卻是在如此的情況下,由丈夫逼迫自己起舞。

覃雙如同斑斓的蝴蝶般舞動着,又如婀娜多姿的柳條樣搖曳着,忽如間長袖甩将開來,衣袖舞動,似有無數花瓣飄飄蕩蕩的淩空而下,飄搖曳曳,一瓣瓣,牽着一縷縷的沉香,如泣如訴,如夢如幻,畫中獨舞之人,美的讓人陶醉。

一曲終焉,覃雙停下舞步,行禮,向逼迫自己的炎壘行禮,更是向聶家正氣凜然的聶老家主,向德高望重的聶家長老們,向自己摯愛半生的丈夫行禮。

“諸位,我有些累了,就先行離席了。”覃雙說完,不等回答,毫不猶豫的轉身,快速離開了迎客廳。

廳内的氣氛有些僵硬,隻有炎壘大笑着:“哈哈,好!真好看!聶家主,你能夠娶得如此嬌妻,實在是讓我好生羨慕啊!來來來,大家再喝!”

聶閑此刻除了苦笑,什麽也做不了,他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苦酒入喉,隻有心在隐隐作痛。

聶斌遠卻是起身,臉色堆出濃郁的笑意,“來,大家敬炎先生一杯!”

迎客廳内依舊熱鬧非凡,覃雙邁着踉跄的步子,失魂落魄的走着,每走一步,她就感覺自己的心又碎了一點。

一滴晶瑩的淚,滑下,砸在地上,嗒的一聲,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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