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一步步走近,遮在迷霧中的容顔也顯露出來,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有震驚,有期待,有感激,也有羞愧,帶着難以言說的複雜和滄桑,他也看向了城外蘇堯卿一行人。
蘇堯卿瞳孔一縮,定睛望去,發現這還是一個熟人。
卻正是十多日前和他們分開的木輕揚!
木輕揚在城内站定,對着蘇堯卿等人笑了一下,似有千言無語卻無法出口,最終還是彎腰行了一個下位禮“木府城第一百三十二代城主木輕揚,恭候博陵府公子卿大駕。”
他的頭低垂着,看不清楚表情,聲音卻是極爲嚴肅的。随着他的話音一起出現的,還有殘破的鍾鼓聲響起。
落在蘇堯卿手中的雲中界令,在打開城門後,底部的八個鎏金大字已經變成了暗淡的沉色,現在也像是得到了養分一樣,又恢複了鎏金的光芒。
蘇堯卿側耳傾聽,發現那鍾鼓之聲果然和他手中的雲中印玺相呼應,似乎是興高采烈地歡迎着他的到來。
與此同時,被重重迷霧遮掩着的木府城也有了變化。仿佛有清風吹散霧霭紛紛,仿佛有楊柳枝拂去塵埃鉛華,仿佛時光倒流,萬物複蘇,似有無限生機從城内湧現,彙聚成一股龐大的意志力,齊聲恭賀着蘇堯卿的到來。
木府城,在這一瞬間,仿佛變回了曾經的明亮堂皇和大氣端正!
但這模樣卻是轉瞬即逝。
這是木府城殘存的近乎本能的反應,片刻之間,又恢複了凋敝斑駁,霧霭重重的模樣。
蘇堯卿在心裏歎了一口氣,他輕整袖袍,再次鄭重地對着木府城行了一個道禮,這才在木輕揚含笑的目光中踏了進去。
一步之差,又有異感出現。
蘇堯卿仿佛回到了木府城最巅峰的時代,他代表着滄瀾界博陵府來到此處,萬民空巷,共同賀祝,生民祈願,無不敬服。
而那站在一片凋敝中的木輕揚,也仿佛真的成爲鼎盛時代的木府城主,巅峰狀态的木族族長。他羽冠玄氅,風度翩翩,受盡木府城民的愛戴,也懷着感恩敬畏和雄心壯志站在那兒迎接着主府來使。
蘇堯卿邁步走到木輕揚面前,那一瞬間的感覺慢慢淡去,留下的還是隻有穿着破爛長衫的木輕揚和一片狼籍的木府城。
一切,又回到了現實。
“公子。”木輕揚微笑颔首,頓了一下,這才說到“很高興在這兒見到您。”
他面上仍然有着幾分複雜,但笑容卻是誠信真摯的,仿佛是放下了心中的困惑不安,帶着最美好的期待。
蘇堯卿卻笑不出來,他對着木輕揚點頭“木城主。”
他沒有再稱呼木輕揚爲“木公子”“木道友”“風揚道友”,而是用了“城主”這個稱呼,哪怕這個“城”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也不過百餘歲,才金丹期的修爲,他的未來才剛剛開始,他的身上甚至擔負着犯了錯的長輩們的期待,擔負着族人們的悲傷與複興。
可他也選擇了與雲中界一同歸去。
蘇堯卿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不贊同這樣的做法,但木輕揚站在雲上城的街道上,微笑着爲他解說那些人的生命和想法,堅定地說着“願與雲中界同歸”的樣子太過美好,就如同找到了歸宿一般。
讓他說不出勸阻的話。
今日在這裏遇到木輕揚,他心裏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懷與傷感,既然這位風揚公子已經做了決定,他唯一能做的,也隻有支持和不勸阻。
說完,蘇堯卿又微微拿起手中的雲中界令,深深地看了一眼木輕揚,袖袍輕掃,一道看不見的漣漪落在印玺之上。
印玺底部的“雲中之玺,萬物煌煌”那個鎏金大字,又閃出一道光芒,直接落到木輕揚身上。
木輕揚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滞,眼眶也紅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蘇堯卿一眼,唇邊張揚着的笑容更加好看。他彎了膝蓋,對着蘇堯卿跪下,雙手手心朝下,交疊着平舉在眉間,又往前打直,朝上方劃了一個半圓,再在眉間停下,額頭碰上了交疊的手背,彎腰曲背地行了一個大禮,一字一頓,緩慢而堅定地誦到“木府城第一百三十二代城主木輕揚,叩謝主府隆恩。”
說完,他直起身子,又如此作爲,再次行了一個大禮,說到“木府城末代城主,叩謝主府仁慈。”
語罷,他行了最後一個禮“木輕揚,多謝公子大恩。”
他低垂着頭,久久沒有動彈。
蘇堯卿沉默,仿佛沒有看到他手背的濕潤。在他手裏把持持着的雲中界令,散發出迷蒙的微光,見證着這一幕的發生。
若事把博陵府比作王朝,那位于雲中界的木府城,就是龐大王朝下的一個轄區。
擁有着博陵府嫡系血脈的蘇堯卿,在木府城裏,本就相當于極緻尊貴的天潢貴胄。更何況,他如今手持雲中界令,如同親持帝王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是有着安置食物,挑選城主人選的資格的。
更何況,如今的木府城,完全是百廢無興,斑駁破碎,規矩更是殘破無比,隻留下本能一樣的記憶。他身懷博陵血脈,又有雲中界令和仙氣之源加成,有權爲這樣殘破的木府城,擇一末代城主。
有他的承認,木輕揚也算是正式承繼了木府城城主之位,擔負起了他想要守護的城池與家族。
這個有着廣闊的未來,卻願意放棄漫天的銀河,放棄外界的一切包括生命,來爲家鄉駐足的年輕男子。
即使蘇堯卿無法認同他的做法,卻仍然選擇了成全。
而這,是蘇堯卿唯一能給出的榮耀。
現場一片寂靜,隻有時不時吹來一陣不知走向的風,卷落塵埃飄揚在空氣之中。
木輕揚在鄭重行禮後,才又站了起來,他的眼簾蓋住清亮的瞳孔,良久無言。
蘇堯卿收起雲中界令,沉吟片刻,當先詢問“木城主回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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