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日記2


挖墳掘墓這放在以前是掉腦袋的事情,刨了夫家祖墳那得活活打死。可是,我爺不僅什麽都沒說,還由着我奶的性子,讓她在祖墳上面蓋了座房子,住了下來。

這事兒,在村裏鬧得沸沸揚揚,我爸實在是擡不起頭來,就帶着我和我爺搬了家,可我爺說什麽都不肯搬遠,也就是搬到了鄰村。

這事兒,被人說了十多年。

這十多年,我爸一直沒去看過我奶。我爺卻悄悄帶着我回去過兩次。

我第一次去看我奶的時候,正好是我六歲生日那天,我爺背着我爸帶着我跑出三裏地,去看我奶。

我奶長得很年輕,看上去比我爸大不了多少。我奶看見我高興的不得了,一直抱着我不肯撒手。直到晚上才往我脖子上挂了個紅布包,含着眼淚送我出了門。

我爺也舍不得走,可我奶卻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們老陳家的事兒不該落在小子身上。我不跟你走,是替你們守香火,回吧!

我爺什麽都沒說,拉起我就往回走,一路上抹了好幾次眼淚。

我晚上實在忍不住問了我爸一句:我奶挺好的啊!你怎麽不讓我見她?

我爸臉色當時就變了,大聲問我爺:你是不是又帶着小子見那女人去了?

“那是你媽!”我爺也火了,和我爸也大吵了一架,他們具體吵什麽我沒聽清,就知道,我爸把我奶給我的那個紅布包搶過去給扔了。

我爺氣得給了我爸一個耳刮子,打着手電在外面找了一宿,也沒找到那個布包在哪兒。

從那之後,我爺就一直白天晚上的跟着我,連學都不讓我上。人家孩子都是七歲上學,可我爺卻硬是把我看到了九歲,才同意去上學,但是上學的條件是我先跟他去見我奶。

我本來聽着自己能上學挺高興,一聽見我奶,我就打怵了。她住的那地方實在太吓人了,我不敢去啊!

我爺卻不管這些,硬是拽着我去了我奶家。這回我奶隔着門把我爺好一頓罵,我聽大概的意思是:孩子不懂事兒,你也不懂事兒麽?怎麽能把紅布包給扔了?你們老陳家要是斷了香火,别過來求我……

我爺被罵的一聲不敢出,我奶罵夠了才長歎了一聲:“回去吧!你看他沒看住,該來的總得來。等他十二歲的時候,你再來找我吧!”

我爺盯着我奶家大門看了半天,才歎着氣領着我走了。

我爺這一路上都叨咕:我看你,看得挺緊啊!你究竟遇上啥了?

其實,有一件事兒,我一直沒告訴我爺,就是我爸扔了那個紅布包的那天晚上,我看見過一個人。

那天晚上,我爺出去找紅布包,我爸因爲生氣出去了。家裏就剩下了我自己。

我睡到半夜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我以爲是我爸回來了,就披上衣服下了地。

可我剛走到門口就覺着不對,我爸往常回來都自己帶鑰匙,這回怎麽還敲上門了。

我順着門縫往外一看,是我爺站在外面。我剛把門打開,外面就刮進來一股子涼風。我連着打了幾個哆嗦才想起來我爺還在外面,等我再往外看,我爺不知道哪兒去了?

我趕緊進門一看,我爺正坐在我家炕沿上,可他穿的那身衣服,我從來都沒見過。腦袋上還帶着一頂黑色禮帽。那帽子就跟電影裏舊時候地主帶的那黑沿兒帽子一模一樣,前面拉下來能擋住半邊臉。

那人坐在炕沿上一句話都不說,我當時就覺得那是我爺,也沒多想什麽,貼着炕沿鑽進了被窩。

我剛裹上棉被想招呼我爺睡覺,就看見那人臉上像是長了一層白毛兒,剛才他的臉被帽子擋着,我還沒看出來,這回他的臉從側面讓燈光一打,那層白毛就清清楚楚的冒了出來。

我當時就打了激靈。

那人肯定不是我爺。

他腦袋上的,不就是老輩子去世戴的壽衣帽子?

我想喊卻怎麽也出不了聲,那人卻在我眼前摘下帽子,把帽子翻過來遞到了我眼前,說了句:“給我!”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要什麽,吓得一個勁兒發抖,那人卻又說了一句“給我,快點!”

我的眼淚一下淌了出來——我聽老輩人說過,半夜有死人過來讨東西的事兒。他找你要的,肯定是他生前,你欠過他的。你得趕緊把東西給他,才能把他送走。實在沒有就給他些錢也行。

我哪知道,我欠過那人什麽啊!

那時候,我身邊連個鋼镚都沒有,我那什麽給他?

我當時也被吓懵了,抓起身邊的作業本扔到了他帽子裏。

那人當時就是一愣,他馬上就反應過來,把帽子往腦袋上一扣起來走了。

那人剛從屋裏出去,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過來。屋裏還是我一個人,燈也亮着,房門關的嚴嚴實實,我作業本也在炕沿邊上。

我覺着自己是做了個夢,就沒跟别人說過這事兒。

我爺這麽一問,我就更不敢說了。

我爺帶着我回家之後,就開始動手紮白布燈籠,紮好一個就往我手指頭上紮一針,往燈籠裏面滴一滴血,我問他紮這燈籠幹什麽?

他讓我别問,一會兒跟着他挂出去就行了。

可是,我爺還沒把燈籠全紮好,我爸就回來了,兩個人又是大吵了一架,我爸把燈籠全都踹碎了,還問我爺,是不是我奶又鬧什麽幺蛾子?把我爺氣得渾身直哆嗦,罵我爸狼心狗肺,娶了媳婦忘了娘。

兩個人吵了個昏天黑地,最後我爺還是沒擰過我爸,再沒去紮燈籠。打哪之後,我就總聽見我爺唉聲歎氣,有時候小心翼翼的跟我爸說:“你就讓我紮個燈籠吧?就一回?”

可我爸說什麽都不同意。說多了,兩個人就吵。

那時候,我覺得我爺挺可憐,不就是想紮個燈籠?我爸爲什麽非得在這件事兒上跟他頂着來,我爺都那麽大歲數了,還在偷偷抹眼淚。

後來,我看我爺實在難過,就悄悄用白紙給他紮了個小燈籠。我本來以爲我爺看見燈籠能高興,誰知道,他看見燈籠之後臉色就變了。

當時,我爺那臉色白得吓人,一個勁兒問我那紙是哪兒來的?

我說:是我以前的作業本。

我爺就把我所有作業本都給翻了出來,那些本上隻有一本沒寫名兒。我爺拎着那作業本問我:本上的名字哪兒去了?你是不是把自己名兒給人了?

我想了半天才把我以前“做夢”那事兒告訴了我爺,我爺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天才坐起來,抓着我問:當時你作業本上有名沒有?

我想了好半天,也沒想起來作業本上究竟寫沒寫名?

我爺卻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坐在地上怎麽站不起來,一個勁兒的說:“我早該想到……早該想到……”

我不知道,我爺說他早該想到什麽?那之後,我爺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到我快要過生日的時候就走了,那之前,他好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事情,悄悄把我叫過去,告訴我:他要是沒了,就讓我在十二歲生日那天去找我奶。要是你爸不領你去,你就自己去,千萬記着要去。

這話,我爺幾乎每天都跟我說上一次,直到他說不出話來,還想着讓我去找我奶。

我爸應該也知道我爺的意思,他卻跟我說,你想出門就等你爺百日之後再說。

我爺百日之後,我生日早就過去了。我爸,這又是想跟我爺對着來。

我嘴上不吱聲,心裏卻多少有點怨氣——我爸就不能聽我爺一回麽?可是這話卻沒法往出說。

我爺停靈的那天,按說守夜的人越多越好,可我爸卻把所有人都攆走了。就帶着我自己守夜。

那天晚上,我爸一句話都不說,就坐在我爺的棺材前面,一杯跟着一杯的往嘴裏灌酒,屁股下面還坐着一把斧子。

沒有一會兒,我爸就喝得兩眼通紅,院子一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就伸手去摸斧子把兒。

我在旁邊看着也不敢吱聲,沒一會兒,我爸一下拎着斧子站了起來,指着門口喊道:“你來幹什麽?”

我吓了一跳,順着我爸手指的方向往門口一看,我家門口來了一個挑着白燈籠的老太太。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那是我奶。

我奶個子不高,一頭白發梳得整整齊齊,耳朵邊上别着一朵白花,穿着一身幹淨的白布衣服,挑着燈籠站在門口,一句話都不說。

我爸卻不依不饒的喊道:“你還來幹什麽?你把我們家禍害的還不夠?”

我奶終于說話了:“我要不是爲了小子,絕不會踏進你們老陳家半步。讓小子跟我走。”

“不行!我們老陳家就算死絕了,也用不着你來裝好人。”我爸說話的動靜都變了:“你走!趕緊走!”

我奶看了我爸半天:“我走,到時候,你們老陳家死的一個不剩,也别來找我。”

我奶真走了,我爸卻捂着臉蹲在地上嗚嗚的哭了起來。我一邊給我爸擦眼淚,一邊哭着問他:“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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