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玄按照夏稷的說法釋放信号之後，過了半個小時才見錢老頭一個人走了過來。

夏稷聲音沙啞道：“影一也走了？”

“是的！”錢老頭躬身道：“影一觸動了灰衣僧之後，不幸壯烈成仁。”

“開始吧！”夏稷擺手之間神色裏帶起了幾分頹然。

錢老頭把兩具屍體拖到了一邊兒轉換替身邪，已經恢複過來的夏稷站起身道：“葉玄，你有煙麽？”

葉玄掏出煙盒遞了過去，夏稷點起三隻煙，像是上香一樣插在路邊，自己又點起一根煙慢慢抽了起來。

葉玄接過煙盒：“你好像不會抽煙？”

“不是不會，而是很少抽。”夏稷吐了口煙道：“有人跟我說，陪着兄弟坐在一起抽煙是種享受。我想體會一下。”

葉玄蹲在地上：“你死了那麽多手下，你都沒在乎過。沒了四道影子爲什麽會如此難過？”

“不一樣！”夏稷指了指自己的影子：“你身邊有朋友，有兄弟，而我身邊隻有影子。真正了解你，陪伴你的也僅僅是影子而已。”

葉玄往地上看了一眼：“影子倒是可以一直陪你到死。可是影子能跟你說話麽？能聽你訴苦麽？能陪你撸串子，吹牛逼麽？都不能吧？”

葉玄是意有所指，他說的影子包括了人影，也包括了戰死的四道“影子”。

“不能！”夏稷搖了搖頭：“影一他們就像是真正的影子，除了陪在我左右，甚至不能多說一句話。如果他們不是爲了讓我知道，他們聽懂了我的命令，甚至連個是字都不會說。這就是影子。”

“但是他們都像是真正的影子一樣陪着我，從沒離開。現在，他們走了，我又要一個人了。”

葉玄反問道：“你害怕孤獨？”

“我是害怕枭雄式的孤獨。可我又不得不忍受這種孤獨。”夏稷說道：“真正的孤獨，并不是隻剩下你一個人。而是，你從來都不是你。”

夏稷說道：“爲了讓人無法看透，你永遠不能去暢快淋漓的表現自己的情感。凡事都是适可而止。”

“怎麽說呢？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吧？就像清代的皇帝，祖制定下了皇上吃飯，一道菜最多吃夾三筷子。怕别人知道皇上愛吃什麽，在菜裏投毒。所以皇上再喜歡吃的菜，也是淺嘗辄止。我們這些人也一樣，我們不能把自己的弱點暴露給任何人，情緒，喜好，感情都是弱點。不可以愛一個人，不可以表現出恨一個人，不可以喜形于色。”

“影子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對他們說話，就像是對着空無一人的會場演講。别想得到什麽回應，隻是在發洩情緒。或許這就是一種精神上寄托，因爲你知道有人在聽你說話。”

葉玄輕聲道：“影子從來沒有回應過你麽？”

“回應過！”夏稷說道：“影五回應過。可他被殺了。死在影一的手裏，因爲他違反了影子的鐵律。影子不可以回應主人，那樣影子也就不是影子了，當主人跟影子之間建立了感情，影子就會成爲主人的威脅。所以，影五死了。”

葉玄看向夏稷：“你沒見過影子真面目？”

夏稷道：“不能見，也不需要見。每個影子都不會終身跟随主人，影子的壽命很短。因爲，他們必須時刻陪在主人身邊，三天三夜不能進食，不能解手，甚至不能喘上一口大氣。每個人隻能有兩道影子。把他們累死之後，就會有新的影子過來。他們仍舊叫影一，影二。”

葉玄皺起眉頭：“你想讓影子多陪你一段時間，才要了五個影子？”

“對！”夏稷說道：“我要五道影子，看上去是對影子的保護。其實，是種自私的做法。影子服役十年之後，不管是不是可以繼續陪伴主人，都要被處理掉。因爲他們知道的太多。别人在十年裏可能累死兩三道影子，而我卻要親手送五道影子上路。”

“我第一次陪我的五道影子吃飯，就是在他們退役的時候。那時，我的手都在顫抖，因爲我知道我在給他們倒上毒酒。可是他們卻很開心。因爲他們終于能說話了。他們說了很多話，我隻是靜靜的在聽。”

“我最後想要看看他們的臉，我想記住那些陪伴了我十年的影子。他們沒有同意，到死都帶着面紗。影一懇求過我，不要看她的臉，看到了影子的臉就等于是在親手送他們的家人下地獄。”

葉玄沉聲道：“你忍住了？”

“忍住了！”夏稷點頭道：“我親手把帶着面具的影子送進了焚屍爐。我最終也沒能看到他們的臉。”

葉玄起身道：“夏稷，其實你沒把影子當成朋友。你說的時候，一直在說五道影子。你的心裏，他們還是影子。”

“不是！”夏稷猛地站了起來，那是他第一次失控。

葉玄搖頭道：“夏稷，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但是，把我把老班，甚至異調局任何一個人，換到你的位置上，我們都會拼死帶着影子出逃你信麽？”

“不對!”葉玄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說法：“我們不需要影子，我們有兄弟。有放心把命交給他的兄弟。所以，我們不需要影子。哪怕我們沒有兄弟，我們也會拿着自己的命去搏殺江湖，我們不想連累别人。”

葉玄看向夏稷：“老夏，你這麽活着，快樂麽？不累麽？”

夏稷看了葉玄十多秒鍾才說道：“什麽叫快樂？我知道興奮，知道滿足，知道躊躇滿志。還真不知道什麽是快樂！”

“你沒救了！”葉玄道：“你适合成仙，成佛。”

葉玄道：“凡人的世界，就是你們眼中的世俗。有傷，有痛，有苦，有難。但是，再苦再難的人，也有過他的快樂，也有那麽一瞬間的開心，他會在很多年之後，想起那段開心往事，仍舊滿臉笑容。你快成仙了，你身上凡人的感情太少。”

葉玄嚴肅道：“你們天天說什麽道，得道，修道。其實，你想沒想過，凡人之道才是真正的大道，天下之人九成九是凡人，修好凡人道，才是真正的大道。仙道，佛道，正道，邪道都留給超凡脫俗的人吧！我不懂，也做不來，我隻知道，做個傻笑的凡人比仙好！”

“傻笑的凡人比仙好？”夏稷若有所思。

葉玄轉頭道：“你也别想了，你想不明白。我說的不是道，也不是禅，你頓悟不了。等你哪天不是夏稷了，或者不打算登基稱帝了，成了平常人了，你也就知道了。”

“哎，也不對。”葉玄搖頭道：“你成了平常人，也做不了平常事，你想的太多。你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你們聰明人都講究深謀遠慮，深思熟慮，總之怎麽複雜怎麽想。你改不了。湊合活着吧！”

夏稷這次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麽？

他不說話，葉玄也沒心思跟他瞎扯，轉頭看向了桃小妖， 他剛才跟夏稷胡扯，有一半兒的原因是怕夏稷找桃小妖算賬。畢竟，夏稷這次失手，桃小妖沾了不少關系。

葉玄不說話，可不代表夏稷想不起來了，夏稷隻是沉默了片刻，就開口說道：“葉玄，如果把你換成我，你會出手殺了桃小妖麽？”

葉玄微微一愣之後才說道：“我會，但是你不會。”

葉玄說道：“我說了，你想的太多，我們現在還在合作，你還有沒達到的目的。就算你心裏想殺桃小妖，也會忍到你達到目的的時候。我說的對麽？”

葉玄繼續道：“老夏，你自己問問自己，你會因爲影子傷感，是把他們當成了朋友嗎？不是，他們在你的心裏還是下屬，還是兵卒。他們在你心裏，還是可有可無的人。你的傷感持續了多久？我敢跟你打賭，最多到明天早上，你的負面情緒就會煙消雲散。”

夏稷看了葉玄好半天：“你說的對！我的确不是一個适合做朋友的人。”

葉玄說道：“好了老夏。老班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老天注定了一個人的性格，終其一生都不會改變。你的性格改不了了，想開點吧！這也未必就是你的錯。”

葉玄一看桃小妖的恢複了過來，嘴上就又沒把門兒的了。夏稷不由得哭笑不得，隻能轉頭看向了錢老頭：“錢老，你……”

夏稷的目光剛剛落在錢老頭身上臉色就是一變，人也跟着猛一錯步，撤到了葉玄身邊。

葉玄一開始還以爲夏稷要找桃小妖的麻煩，等他眼角餘光掃見遠處的錢老頭，也跟着變了臉色。

他們看見錢老頭盤膝坐在了地上，雙手合十豎在了胸前。

盤膝坐地并非是僧人獨有的姿勢，雙手合十可就是沒法解釋了，錢老頭是命數師，在怎麽也不會擺出佛門弟子的坐姿除非他已經變成了灰衣僧。

葉玄手握着竹節鞭，緊盯着坐在遠處的錢老頭，壓低了聲音向夏稷問道：“老夏，你的那個替身邪靠譜麽？我怎麽覺得是和尚把錢老頭給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