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上了年紀，總會有别人無法理解固執和脆弱。

我不知道，李知雲對于我奶來說，是什麽樣的存在？可我知道，她見不得我們死在她的面前。

兩種難以接受的痛苦之間，她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忘情谷失利來的太過突然，甚至沒有給我奶去準備，去衡量的時間就要讓她做出選擇。

沒人知道，我奶在選擇悟道的時候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可是林妍卻在她的身上看到沉沉死氣。

我奶要親手送走李知雲，送走一個她尋找了幾十年的人，甚至在送走他之前，都無法再見一面。

李知雲一走，便再無歸期。

李知雲一走，便是永無相見之日，哪怕是下一個輪回，也沒法再次相遇。

親手讓一個自己找了一輩子的人灰飛煙滅，親手做完這一切之後，她要送走的人就是自己了。

我奶走向了悟道崖，我爺卻仍舊是昏迷不醒。

他真的知道外面的一切麽？

如果，他知道爲什麽不醒？

如果，他知道，還故意不醒的話，他還是陳如飛麽？

林妍看見我奶離去時，忍不住拍了拍血棺：“小召，能阻止麽？”

“阻止不了！”小召沉聲道：“這是命數，也是劫數，沒人能改變。你也是命數師，應該知道哇！”

林妍沉聲道：“我和你不一樣。我知命，卻不敢改命。你一生都在逆天改命，你出手說不定還能給她找回一線生機？”

小召自嘲道：“我是在逆天改命！可是我改命的結果呢？紅顔凋零，至親離去，我自己殘肢斷臂永封血棺？這種代價并不是任何人都願意去嘗試。”

小召聲音一頓道：“我出手幫了初雲知，很多人的命數都會被她影響，發生改變。我不動，或許隻是死兩個人，我動了，可能要死很多人。有些人甚至會落到像我一樣的下場，不生不死的守着一線希望，去等一個結果。這樣的代價，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去承受。”

林妍沉聲道：“你後悔了麽？你現在後悔了麽？當初，你已經抓到了天道之機。隻要你願意，你就能得到别人希望的一切，甚至可以肆意妄爲的去安排自己的一生。你放棄了，爲了你心愛的人放棄了，現在呢？你現在後不後悔？”

小召笑道：“那或許是天道的一個陷阱。當一個人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人生時，他會陷入一種無法選擇的取舍當中，最終走火入魔。那不是在安排一世，而是自我毀滅的開始。”

林妍沉聲道：“我問的是你後不後悔，不是問你天道的陷阱。”

“我沒後悔！如果，我後悔就不會跨界而來尋找山海世界裏的機緣。”小召的話鋒一轉道：“但是，我不想看見有人跟我落得同一個下場，尤其是陳野。我們覺得我們兩個很像，非常像。看到他就像看見了當年的我。”

林妍搖頭道：“既然你看見了自己，就該去幫陳野！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想想……”小召推動了血棺往悟道崖相反的方向緩緩離去。

短短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裏，我們幾個人就被分成了四個方向，不是正在生死掙紮就是束手無策。

我們都想博出一線生機，可是這一線生機究竟在什麽地方，我們都是在賭。

我奶和小召陸續離開之後，我趕到那座屍山之下：“天耀，你會内力傳音嗎？”

我見穆天耀點頭，才對葉玄說道：“玄子，你試着聽聽地下有沒有通道？”

我和葉玄在特種兵受訓的時候，憑借着耳力練就了靠聽覺判斷附近是否存在埋伏的本領，葉玄趴在地上的時候，可能聽見地下十米左右的聲音。隻要穆天耀能用内力在地下造成回音，葉玄就能判斷去地道的具體|位置。

葉玄用耳朵貼上地面之後，對穆天耀比了一個手勢，穆天耀立刻将雙手攏在嘴邊發出了一聲低嘯，穆天耀的嘯聲一起，我分明感覺到了自己腳下地面正在微微顫動。

葉玄卻在這個時候轉了下頭，把原先貼向地面的左耳給換成了右耳，他隻有在聽不清楚什麽的時候才會去換耳朵。

葉玄是發現什麽東西了？

我繞着葉玄轉了一圈，蹲下身子看向對方，卻被吓出了一聲冷汗——葉玄雙目圓睜之間，眼中的瞳孔已經散去了神采，鼻孔上也跟着流出了血迹。

“玄子！”我伸手把葉玄抱起來了時，他的身子已經癱軟在了我的懷裏，我顫着手摸向了葉玄的鼻息時，他已經變得聲息全無。

葉玄走了！

我的腦袋頓時嗡的一聲。

桃小妖沒了。

葉玄也沒了。

他們兩個跟着我到了忘情谷，卻把自己給搭在了這裏。

穆天耀伸手推了推我：“陳野……陳野……你怎麽了？你說話，你别吓唬我！”

穆天耀後來告訴：我當時抱着葉玄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中邪了一樣，不會說話也不會動了，就連眼睛都是直的，眼睛裏雖然還帶着生氣兒，卻已經沒法聚焦了。

穆天耀以前就聽人說過，人在情緒過激的時候，不怕他發瘋，人在發瘋發狂的時候，其實也是一種發洩，淤積在胸中郁氣會随着怒吼，痛苦釋放出去。怕就怕那一口氣出不來，被憋在了心裏，極怒，極痛，猛烈攻心的時候，人會過激吐血，那一口血噴出來之後，人不是元氣大傷，就是徹底發瘋，再也救不回來了。

穆天耀當時就是這樣看我：“陳野，陳野……你醒醒……你醒醒……”

穆天耀連着搖晃了我幾下之後，卻看見我雙腮在往起鼓：“陳野，你别吐血啊！快點憋回去……陳野……”

穆天耀無計可施之下幹脆用手把我的嘴給捂了起來，可我口中噴出來的鮮血，卻順着他的指縫四下迸流。

穆天耀怕再把我剩下的那半口血給憋回去，加劇我的内傷，慌忙放開了手，我也張嘴之間把血全給吐了出來。

我的血全都噴在了葉玄的臉上，頓時給他的臉染上了一片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