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
朱良最近抖起來了,一掃往日在王鳌面前的頹廢,終于有個榜眼的氣勢了,他娶了一房嬌妻,背景深厚不少,說話都有底氣了,要不是年過六旬的嶽父退了,說不定還能更自如幾分。
朝堂上老臣日少,尚且在位的也都不怎麽上朝,多是稱病在家,權力過度還算是平和,也終于到了小皇帝一展身手的時候,他總想立刻做點什麽,身份雖然不同,那一份年輕人特有的不安分還是不少的。
朱良說的不是減賦就是改革,很對小皇帝的胃口,這也是他最近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我這是造福于民,我這是大義啊,你們誰能說不對?是不是?”就連王鳌這位三元及第的狀元似乎都被說服了,站在一邊一言不發,呃,盡管以前他也不怎麽說話。
“狀元郎?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又是一通意見與建議,朱良又一次拉上了王鳌,王鳌不想搭理他,但見小皇帝在看自己,隻能點頭稱是,“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雖然态度有些敷衍,但朱良還是很滿意,微微圓潤的肚子都凸起幾分,要說這身材走樣的确實有些快了,不過也沒法子,嫁入豪門,吃吃喝喝總是免不了的,這可都是人脈。
要像王鳌那樣,再有本事又能怎麽樣?還不是隻能點頭,說不出半句有用的話?朱良滿臉堆笑,再等着小皇帝的金口玉言,然而什麽都沒等到,聖上似乎還笑了一下。
小皇帝确實是笑了一下,他想起王鳌說過的話——我大哥說了,跟不想争論的人讨論問題,你就隻要點頭說“對對對,你說的都對”就行了。
現在的場面就是這樣,朱良還以爲自己說的都是對的呢,沒看見新科狀元一直在點頭嗎?但是他沒注意到别的大臣的神态,那是相當的玩味。
小皇帝這一次甚至都沒有誇一下朱良,高武慣例說了,“有事起奏,無事退朝”就宣布退朝了,朝臣走的時候也沒人奉承或者鼓勵朱良兩句,他走的有些孤單。
實際上,朱良的嶽父跟他說了,這個改革是肯定不能改革的,減賦倒是能減一些,不過也不能全國的來,先搞幾個地方試驗一下,這就需要派個人盯着,官不用大,能上達天聽就行。
他在朝堂上說那些話,也不是真的一心爲民,就是想拿下這個差事,辦不成是經驗不足,一旦辦成了,那就是升遷的快車道,值得冒險,隻是現在看來小皇帝沒被說動。
朱良沒動身子,頭詭異的扭到身後,陰恻恻的看了一眼高大的宮殿,“一計不成,那就再施一計,一處不成,咱就換個地方。”
……
一處偏殿,小皇帝點了幾個大臣一起用膳,此時時間還早,就隻有王鳌和高武伺候在一旁,其他人還得等一會兒才能過來。
小皇帝此時背着手,心情還算不錯,正就着朝堂上沒說完的話題繼續閑聊,“王鳌,你說讓朱良去管這一塊‘試驗田’,監管減賦,他能不能勝任?”
“聖上……”
小皇帝擺擺手,“别這麽嚴肅,咱們就是随便聊聊,又不是讓你奏報,放松一些。”
王鳌也不拱手了,還真像是閑聊一樣,“朱良還是有些才華的,‘試驗田’管得,但‘試驗田’裏的百姓卻受不得。”
“這是爲何?”小皇帝十分不解。
王鳌拱拱手,“聖上說閑聊,那臣下就不把聖上當皇帝了。”說着走到一邊開始倒茶,“我自小跟着父親,見過很多縣裏的事兒。”
“就說這收稅,百姓們可不管賦稅是如何改革的,是增了還是減了,他們隻想着跟去年一樣,餘糧能夠溫飽,把今年順利的過下去,那也就行了,要求的不高。”
小皇帝接過茶杯,茶杯外壁上有些茶水,不由得腹诽一句,王鳌學問不錯,這倒茶的功夫比高武可就差多了,“那不是正好嘛,朕同意減賦,百姓的餘糧不就多了嗎?”
高武搖搖頭,拱着手退了出去,順便把伺候的小太監也都支了出去,隻留下小皇帝和王鳌兩個,如果哪位大臣來的早了,他也準備先攔下。
“聖上,你想過減賦就要改變賦稅的名稱嗎?”
“嗯,照例是要改的。”這就好比現在的法律法規,就算大名不改,後面的備注什麽的還是要改的,最起碼會加上一個某某年改吧。
“那聖上能想象改過的賦稅名稱一旦到了下面會變成幾條嗎?百姓信任聖上,你說減賦,他們就信了,可是一套各種名目的賦稅下來,這餘糧可就不夠吃了。”
“你是說他們會巧設名目,私自增加賦稅?”小皇帝不傻,隻是缺少一些見識,“誰這麽大的膽子?”
王鳌想起當時的縣令爹,還有勝縣周圍的幾個縣,“聖上,一個人的膽子小,人多了,膽子就大了,刺史加一些,縣令加一些,胥吏過手的時候再加一些,如此層層盤剝,賦稅想減都難。”
“與其這樣,還不如維持現狀,我哥說了,現在的這個平衡輕易不能打破,他曾經跟胥吏說過,收稅就像是薅羊毛,你不能把羊都薅死吧,這樣才能薅下一波,細水才能長流。”
小皇帝琢磨了一下,這裏面變數确實多,難怪那些大臣全都不說話,原來是沒人敢擔責任,“那什麽時候打破才合适?不對,你哥還懂這個?”
王鳌一挺腰杆,“聖上,不是我跟你吹,我哥絕對不是一般人,比不上聖人,那也差不多吧。”
小皇帝撇撇嘴,“你哥就要進京了,要不讓他去試試?”
莫憂這邊鷹哥兒還在路上,王鳌還沒收到消息,不過一想小皇帝也不會說假話,“那可不行,我哥當時就說了,這件事他辦不了,辦法倒不是沒有,完全透明化賦稅的多少就能解決大半。”
“隻是後面的反對勢力太大,就是聖上也……嘿嘿,那個,我說多了,聖上就權當沒聽見吧,咱們是在閑聊,對吧?”王鳌很機智的停下了,這一次把控的不錯,是個兩全其美的點,一句多的都沒說。
小皇帝點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事實上,除了開國皇帝,後代的皇帝想要做些大事兒,那真是難上加難,面對舉國既得利益者的反對,一言九鼎就是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