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琮在外面待了幾日,據全力帶回來的消息,城郊的流民得知他即将卸任,都趕到他面前感謝他。全力向她報告消息時,唇角帶着淡淡的笑意,反倒有些豁然,這份開闊心境自然是全琮傳遞給她的。
但全琮在她面前幾乎不說外面的事,眉宇間挂着經過整理後的泰然,隻是看見她時仍難掩内心迸發出來的愛意,有時候把頭挨在謝怡蘊腹間,滿懷希翼地去聽孩子的動靜。
謝怡蘊笑得打他一下“這麽小,落地了都沒滿月,尚在腹中,能聽出個什麽。”
“我在聽孩子什麽時候給我信号,告訴我他知道我的存在。”全琮絲毫不在意妻子的取笑,反倒引以爲豪。
他和這個世間所有的男子都不一樣,他的愛直白坦蕩,未曾受到普遍男子示愛的影響,不曾覺得自己表達了愛就低了女人一等,他很愛表達他的愛意,讓謝怡蘊知道他很愛她非常重要。
謝怡蘊就是在這一點一滴的愛意中慢慢柔和的“全琮,他會知道的。”
“我怕我錯過了。”
謝怡蘊的心一點一點塌陷了下去,他怕錯過了孩子向他問好,因爲有所在意,所以患得患失。
直到這時,謝怡蘊都沒有完全體會到,全琮在外面的處境其實是很嚴峻的。
嘉慶帝雖然沒說什麽,冷眼旁觀看着全琮行動,但他很不爽,臣子們慣會察言觀色,尤其是蘇炳秋那類的人,就像是嘉慶帝鼻孔下的一抹兒氣一樣,嘉慶帝抖一抖,他們就伺機而動。
在城郊的時候,找過全琮幾次麻煩,但因爲城郊流民尚存幾分良知,奚落了蘇炳秋派去的人一頓,容玉才得以一步一步慢慢取得百姓的信任,他也是第一次親自看到,受到一方百姓的景仰會獲得怎樣的支持。
不過,凡是都有例外,就像人總是千篇一律地萬般不同。
全琮好不容易逮着個機會喘口氣兒,回來歇息一下,還沒抱抱自己的妻子,就聽到全力急速來報“二公子,前院亂了。”
全琮一挑眉,不動聲色地往謝怡蘊的方向看過去,見她正在往膽瓶裏插一支紫藤花,便問道“怎麽回事兒?”
“有人來鬧了。”全力略略動了動唇,以極其輕微的動作做了個唇形,“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走吧。”全琮丢了淨手的帕子,大步跨出了房門,全力很快跟上去,謝怡蘊端詳了一下剛從樹枝上剪下來的紫藤花,靜靜朝蕊珠兒說了聲,“去看看。”
“是。”
全琮不讓她管外面的事,不想她管,也不願她管,太糟心了,不值當,他想她安安穩穩地生産,她雖然明白,也很理解全琮的顧慮,可真的把一個人放心上了,也開始擔心他的處境。
不一會兒,蕊珠兒回來了,回話說“夫人,前面流民帶頭來鬧事了,全小官家正在處理。”
“城門不是不讓流民進城嗎?”謝怡蘊疑惑地蹙眉。
“也不知怎麽的,今天中午聖上忽然就下旨了,說城郊在太子的治理下欣欣向榮,形勢大好,萬民皆是他的子民,不可不一視同仁,下旨讓城門把禁止流民入城的禁令消了。”
謝怡蘊笑了,嘉慶帝還真是不給人塞一把屎他心裏不高興,還萬民同等,之前流民大量流落入京引得一些治安矛盾,二話不說就把人邀到了城郊,現在忽然解了禁令,下午就有人來宣德侯府鬧事,其中沒有宮裏那位的旨意,怕是說不通吧。
“對了,夫人,蘇炳秋蘇大人也來了。”
嘉慶帝座下的一匹野狗。
蕊珠兒低下頭來,小心謹慎地靠在謝怡蘊耳邊“那位大人在勸架。”
背地裏玩出這等陰損人的事,明面上還要當好人,真的什麽都讓他占了。
謝怡蘊輕輕嗤了一聲“前面都在鬧什麽呢?”
蕊珠兒維持着剛才的姿勢,沒敢說。
謝怡蘊擡眼注視她,但凡來鬧事的,要麽有個訴求,要麽帶着背後之人囑托的借口,從來沒有平白無故的,一旦說不通就容易把主動變被動,從而與初衷南轅北轍,蘇炳秋一定想了一個讓人無法指摘,并且全琮洗脫不去的污點,不然他不敢大張旗鼓地露出獠牙,還膽大包天地混迹在人群裏看戲。
“蕊珠兒,他們說全琮太兒女情長了對麽?”
“小、小姐,你怎麽知道。”每次遇到這種情況,自家小姐還沒有親自看到場面,隻聽她描述了幾個細節,就猜到了事情的全貌,蕊珠兒都很吃驚,但她更吃驚的是自己小姐的鎮定自若,想起全力特地從前面走過來,給她說這種事别勞煩夫人了,就覺得像笑話一樣,什麽瞞得過她呢。
遂點點頭,“流民說您是妖女,俘獲了二公子的心智,爲了你連黎民百姓蒼生的生死都不顧了,這麽輕易地放棄了他們,他們想……”
蕊珠兒說道這兒不敢說了,謝怡蘊靜靜地注視着她,蕊珠兒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快哭出來了“小姐,他們要替天行道。”那群人,兇神惡惡地說,一定要讓謝怡蘊魂飛魄散,就回全二公子一命。
“笑話!”全琮殚精竭慮爲他們籌謀了這麽多,最後竟然換來了這麽一個結局,他站在那群人面前,看着一張張他曾今關愛過的,現在又面目模糊的臉,該是怎樣的傷心悲憤啊。
他以爲死死抵住皇宮的壓力,就能夠護他的妻子和孩子平安,沒想到更陰冷的刀子在這裏等着他。
“小姐,你去哪兒?”蕊珠兒在後面喊。
謝怡蘊不理她,提起裙擺準備往院門走去,欺人太甚,全琮一個人站在那裏傷透了心,她想給他支持。
“小……夫人,二公子說前面人多,小心沖撞了你。”見大夫人從側面一條甬道走了出來,蕊珠兒趕緊改口,這邊,謝怡蘊轉頭,也看見了柔柔弱弱,惹人憐愛的柳溪,當然,這柔弱自然是假裝的,沒有一點掩飾,都不好說自己曾在後宅混過。
“弟媳這是要去哪兒呢?”柳溪笑眯眯地看着她,明知故問。
謝怡蘊也是回贈了一個笑意過去“二公子在前面擋刀,我去看看有什麽刀鋒利,還給他遞過去。”
柳溪訝異地怔了怔,卻很快恢複慣常的表情,她這弟媳出手非同尋常,隻是習慣了後宅女人假話連篇,突然有個說真話的人還不适應,是的,若是個平常女人遇見這種情況絕對會找個借口搪塞過去。
“弟媳真是巾帼英雄。”柳溪假兮兮地贊美。
謝怡蘊亦是假兮兮地演戲“巾帼英雄談不上,嫂嫂才是,大哥在外殺敵,全國百姓都叫他一聲英雄,您排在他前面,當得起巾帼兩個字。”柳溪在大房說什麽是什麽,全珣也陪着他瘋,不是一類人不進一家門,“至于我嘛,頂多是塊磨刀的石頭,全二公子要何種鋒利的刀,磨一磨便是。”
全琮想要的資源,謝怡蘊不帶猶豫地就會盡全力給他,雖然迄今爲止,他從未開過口,但謝怡蘊的想法不會改變。
曾今在邊地,他一個人拼殺,把他們倆都從絕境裏拉了出來,他們都不知道,其實已經培養了相互信任的基礎,這樣的基礎難能可貴,是後宅之中所有的愛情都難以經曆的。
何況他們倆還是這麽聰穎的兩個人,都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麽。
旁人不懂,旁人也無需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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