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局勢波雲詭谲,衆人都恨不得從紛繁中看清本質,好在這場朝局動蕩中安身,走動的、按兵不動的、草木皆兵的、閉門謝客的,比比皆是。官員來往都十分小心,生怕一個不仔細,丢了官身,丢了命。侯府隻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崔翠,柳溪離了府,大房就她和一個稚兒,伺候的丫鬟再也不敢輕慢,今後她們将看這位主兒的臉色行事。無論外界發生什麽,好像都與她無關一樣,隻有三件事放在心上:
其一,每日去宗祠奠基全珣;
其二,撫育全珣次子;
其三,照顧全茴。
外界鬧得再大,都與她無關,她的心思隻在這三件事上。聽了蕊珠兒的回禀,謝怡蘊都有些樂了,低低笑道:“倒是個有福氣的。”有些人,沒有擔天下之勇任,也不以這個苛責自己,才是真正的幸運。
蕊珠兒也點點頭:“連茴少爺臉色也好了一些。”
畢竟崔翠是真心待人,而真心,總會被人感知到的,全茴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主動要求全琮給他找一個武習老師,每日去校場摔得鼻青臉腫回來,也不聲張,多虧了崔翠每日堅持給他洗浴,這才看到了他身上的傷,眼珠子一轉,有淚珠兒登時就要落下,還被全茴安慰:“我不疼的。”
崔翠疼的就是他那股不疼的勁兒。
見到謝怡蘊也會乖乖巧巧說一句:“二嬸嬸好。”謝怡蘊愛憐地撫撫他的頭,一瞬間充滿憐惜:“你是侯府的男兒,定會像你父親一樣鐵骨铮铮,就算像你二叔一樣,也是極好的。”
二嬸嬸這話,似乎說二叔品行不好似的。謝怡蘊莞爾一笑:“你和你父親磊落光明,和你二叔叔不同,不必學他。”
全琮從明間出來,揉了揉全茴的腦袋:“學我也極好的,先打過我再說吧。”
全茴捏緊拳頭:“我去校場了。”
全琮和謝怡蘊失笑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遠去,恍惚地想,出身貴胄世家,未受過人間疾苦,怎麽能長大呢?可一旦長大,受的就不是一般的苦。謝怡蘊下意識地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對這個即将到來的孩子,既充滿了期待,又充滿了擔憂,大概這個朝代對于小生命的到來,都是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理,可謝怡蘊會想,她能不能做好一個母親,給孩子最好的庇佑。
全琮牽住她的手,低低說:“我會照顧好你們的。”
“你也要做一個好父親。”謝怡蘊淺淡地望着他,她一人撫養孩子也沒問題,隻是她現在愛他,總會對他多一些不曾對旁人多出來的期許,隻是這期許,他能真正明白嗎?
全琮笑笑,那張漂亮的臉上勾起一抹笑痕:“我會的,蘊蘊。”
這時,全力從外院急匆匆步行至跟前,躬身對二公子和主母說:“公子,大公子一案有進展了,聖上宣。”
說完,全琮又去裏間換了一套公服,穿了皂靴急匆匆入宮了,末了,還扭頭囑咐她:“你庶姐的帖子不必應,宣德侯府何時要這般看人臉色。”
她站在儀門處,送别了全琮,回頭對蕊珠兒說:“把謝怡岚的帖子退回去。”
也真是說笑話了,她那姐姐自己要去三王爺府吃王爺納妾的酒,還來邀她同往,三王爺都沒有邀動全琮,她那姐姐就以爲能邀動她?一道帖子,軟話硬話都說了,謝怡蘊隻問了一句:“我和她很熟嗎?”前來送信的,她庶姐的得力媽媽一噎,謝怡蘊立時就說:“回我娘家府送信,讓我們那位不安分的姨娘在家中禮佛贖罪吧。”謝怡岚的母親周姨娘要死要活她不管,可她要敢在這個節骨眼插上一腳,把謝府送進漩渦,謝怡蘊先讓謝怡岚瞧瞧什麽事自作孽不可活。她那姐姐快要臨盆的身子骨還往三王爺府上湊,南陽王府是嫌府裏的子子孫孫太多了嗎?
朝堂上,全琮一身不羁骨跪在禦前,嘴角微微一扯:“聖上,您是在敷衍我呢?”
嘉慶帝漠不關己地看着奏疏,毫無感情地說出:“是六王爺查的案,他說這人勾結大兇,陷害你哥哥于不義,你去找他說。”
全琮一笑,更扯了:“聖上你要是不應允,六王爺能提着這人的人頭來見我嗎?”
“全琮,你到底想要什麽?”嘉慶帝厭惡地下來,帝王的威儀畢現無疑。
全琮靜靜地說:“殺的人還不夠。”
仿佛再談論,今早去茶肆吃什麽墊肚一樣,平常得讓人震驚,甚至他連以往的那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樣子都不願意裝,六王爺看了昔日好友這番模樣,惶恐的時候,又有些佩服,如果能籠絡他,那皇位……如果登上了皇位,還能容忍這麽一個人蹬鼻子上臉嗎?不好說,但現在,全琮要借機查案,他查便是,跪在聖上面前,委屈地說:“父皇,朝中勢力盤根交錯,查出這個大員實屬不易,其他一動,怕是……”
“全琮不是說了,殺得還不夠嗎?”嘉慶帝淡淡地乜了一眼。
六王爺心領神會,扣頭說:“兒臣知了。”
全琮看着這父子倆唱戲似的,你一言我一語,無聲地勾了勾唇,嘉慶帝要六王爺再殺幾個他想殺的人,來堵全琮的嘴,自然要應允六王爺動點小心思,除掉他的境地,從殿内出來後,容止朝全琮揖手寒暄:“夫子還在世時,就說了你是能真正卷起朝堂風波的人,他老人家的眼光還真毒。”
全琮扯着嘴角笑笑:“也抵不住你獲益最多。”邊地他安插的人不少,卻一個都沒有牽扯進來,像瘟雞一樣,看着可憐兮兮,一旦動了動恻隐之心,又能要你命。
容止說:“二公子對我的心意,我是知曉的。”就差明言,若不是二公子這一手,怕他現在還不能壓住其他幾位王爺,尤其是三王,王位似乎指日可待,想到這兒,又像全琮發出要約:“我三哥哥得了個邊地的美人兒,今天要納進府,不然我們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