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爺自打從洞庭春回了姚府已經幾近傍晚,卻被姚老相爺抓了個正着,不知怎的,姚老爺子大發脾氣,請了家法,抽了二爺二十鞭子,打完了還不算,還罰二爺在家裏的祠堂跪着受罰。這二奶奶知道了,心疼壞了,就哭着去老爺子門外頭求情,老爺子卻不搭理。她沒轍,就跑去大奶奶屋裏頭說情,大奶奶到底也是跟着二奶奶一塊去老爺子屋外頭跪着去了。姚雲下了女學回來,瞧見兩位母親跪在祖父門前,二奶奶一把就把姚雲拉到身邊,一塊跟着跪着去了。整個姚府是雞飛狗跳,一家子的女人幾乎都去老相爺跟前哭去了。
姚府大管家姚順見狀,趕緊差人跑去姚府東側的“皎月軒”——大小姐的府院。
“咣咣咣……”巨大的砸門聲,響徹了整個皎月軒。
“誰呀!這麽不懂禮數!”姚英的近侍丫頭暮心忙打開門,見到一小厮氣喘噓噓地說道“暮心姐姐,快叫大小姐去瞧瞧吧!二爺又去了南城了,回來叫老太爺發現了,打了二十鞭子,正在祠堂裏頭罰跪呢!大奶奶、二奶奶、二小姐都一塊跪在老太爺屋外頭了。”
暮心趕忙回到屋裏,正要跟大小姐回話,隻見姚英披上件略厚實的披風,道“你們在外頭喊得我在裏屋都聽見了,暮心你在這兒留意着,雁南随我去一趟。”
姚英揣好雁南遞到手中的暖爐,趕忙出了門。還沒走到老太爺的屋門前,就看見了三個女人跪着的身影,姚英并未同她們一道去跪着,而是叫大管家去老太爺屋裏頭通傳一聲。二奶奶哭得最是慘烈,可大奶奶的眼淚卻沒幾滴,更像是硬生生擠出來的。姚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表情,隻得陪着自己的娘跪在地上。
二奶奶見姚英也來了,便抹着眼淚,道“英姐兒,你二叔這是觸到了老太爺的氣頭了,你快勸勸吧,你舅舅挨了打,經不住這麽罰呀!”
姚英正要勸二奶奶幾句,大管家就叫姚英進去,她無奈隻得撂下句“我試試。”,便留下雁南在外頭,自己進了屋。
隻見姚老相爺端坐在正堂屋裏的上頭,面帶愠色,白花花的胡子也微微顫動,相爺正喝着參茶,姚英進來請安道“給祖父請安。”
“你也來了?”姚老相爺抿了一口參茶,道“你二叔不識大體,我罰了他,你去勸勸你的兩個嬸母,趕緊回去。不用到我這裏來說項。”
“我聽管家說,二叔去了趟南城?”姚英放下手爐,接過姚老相爺手中的參茶茶碗,輕輕放在桌上。
“我幾次告誡他,如今非常時刻,斷不可生事,行事定要低調。他竟這時去那腌臜地方,招搖過市,我不教訓他,以後還不定惹出什麽事端。”姚老相爺氣的開始咳嗽,姚英忙上前端起參茶,讓祖父飲下。
“祖父您莫要生氣,二叔向來這樣不羁的性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姚英勸道“要說這事,也是因我而起,要罰也要連帶着我一起罰才是。”說着姚英就撲通跪在地上。
姚老相爺心疼自己這個沒爹沒娘的孫女,心肝肉似的說道“英兒,自從你從普照寺回來,祖父我也是一日勝一日的憂心。你是聰明的孩子,定然也看得出這裏面的頭尾事端。眼瞧着太後壽宴之後,皇上就要爲太子選定太子妃,自然公孫一族作爲世代的後族,自然是要推舉那公孫太尉的孫女公孫妙。公孫一族勢力綿延數十年,就連當今的皇上也爲這外戚處處掣肘。如今南海趙氏又送上了趙氏一族的嫡女,便是要同那公孫妙争鋒的形勢,若無皇上和趙貴妃的授意,趙家又怎能有今日的普照寺供奉金佛和進獻趙女爲太子妃的風頭?偏偏你在這時出了這樣的事情,風言、輿論都把你的名字喧嚣直上,若說這其中無人參與,無人謀劃,祖父我是不信的。”
姚英聽祖父這般曉之以理,自是感懷,道“祖父的意思孫女明白,那日我在靜心潭邊曾查看過,那所謂祥瑞裏面的那條領頭的金色錦鯉是條假的魚,孩兒趁機親手摸了一下,那魚并沒有魚鱗,雖說神似,但定然是有人在操縱那條假魚,借以操縱魚群,制造假的祥瑞。那時我便知道,定是有人要利用孩兒,也要利用姚家。所以孩兒不等開光大典結束,便匆匆回來。”
“不錯”姚老相爺點頭,道“我也派人去查探過了,可也沒有查出究竟誰是幕後主使。孩子,你可有眉目?”
“祖父……英兒……并不知。”
姚老相爺歎了一口氣,道“不知道也罷,如今雖說世事風雲變幻,可隻消靜觀其變就好。隻是前日裏,祖父被皇上進宮叫去問過幾次話。大多也與你的婚事有關。”姚英身上一震,她看着祖父疼惜卻無可奈何的眼神。
姚老相爺安慰道“英兒,你大了,有些事該來還是會來。告訴你是希望你心裏有準備。雖說我在皇上面前并未說想要将你嫁人,可你要知道,你的名字已經在皇上的印象裏了,既如此,有些事便由不得你自己。況且這些日子,我一直叫小廚房負責你的飯食,你也當察覺出來了。不管以後事态如何發展,你是不是皇上屬意的太子妃,你的飲食起居都要格外注意。防人之心不可無。”
“是……”姚英這句話回答的有氣無力,她并不知道這種無力感和悲傷感究竟從何而來。
“姚順!”姚老相爺喚來大管家,吩咐道“你去叫外頭散了吧,到祠堂叫姚檀起來,回自己房裏好好調養,隻是告訴他,沒我的同意,今日起姚府上下都要低調行事,這次隻是教訓,若幹再犯,定不輕饒!”
姚大總管領了差事,趕忙去祠堂裏接二爺回去休息,姚英也若有所思的告退,回到了皎月軒。
皎月軒在姚府的最東邊,也是僅次于老太爺的屋子第二寬敞的院落,原是姚英的父母所住,姚相疼愛姚英,便将此處安排爲她的小院。此處雖不遠中庭,但甚是安靜。又因姚夫人生前酷愛桂花,每逢秋日,便桂香陣陣。
姚英回了皎月軒,雁南就伺候着換了就寝前的寝衣,梳洗之後,便靠在窗下的軟榻上就這燭火看着看了一半的《前梁文選》。
暮心敲門進來,端上一碗奶羹,輕聲道“大小姐,剛晚膳您吃的不多,我叫小廚房做了碗奶羹,采了咱們院裏的桂花,放了進去,您這一晚上也怪折騰的,想必累了,要不要嘗嘗?”
姚英聞見那奶羹香甜,笑着接過,一小勺一小勺地喝着,嘴裏的桂香和院子裏飄來的隐隐的桂香仿若融合在一起,沁入心脾。姚英忽然想起了一個特别難以忘記的秋天。
五年前,也是一個桂香滿園的時候,那時自己隻有十四歲,祖父身子還健朗,姚氏學堂還開着,祖父的學生日日都來進學,自己也跟在祖父的學堂裏頭讀書,學堂裏有個叫雲青的丫頭,雖比自己小兩歲,卻也天天在學堂裏跟着學。學堂裏的女孩子不多,其實就兩個,自己跟雲青自然地就成了好朋友。
自己那時開心極了,自小在祖父的呵護下,甚少與皎月軒外的人接觸,雖說有個妹妹,卻不知爲何,也與自己頗有隔閡。雲青熱情,又好動愛玩,總是做些調皮搗蛋的事。自己雖嘴上勸着她不要這樣淘氣,可心裏卻是羨慕着雲青總是有那樣大的勇氣。
有一日趁着下了學休息,雲青來皎月軒玩,她見到院子裏的桂花開的正旺,滿樹的桂香像是迷幻藥一樣,吸引着雲青的小身體,她飛快的爬了上去,爬到了很高很高的枝杈上去,夠到了最香的那朵桂花。雲青喊着自己“阿英!你快上來!上頭的花更香呀!”
不知怎的,平時膽小的自己居然也狀着膽子,順着雲青爬過的路途,也爬了上去。雲青遞過來那朵最香的桂花,自己使勁兒聞了聞,真的好香。可還在自己沉浸在這無邊的香氣的時候,雲青卻憑着矯健的身手,早就爬下去了。
“阿英,你快下來啊!師父的課要開始啦!”
這樣高的樹,自己根本不敢下去。看着遠遠的地面,就有種頭暈,快要墜下去的感覺,感覺自己緊緊抓住樹幹的手也開始顫抖不停。
“阿青,我……我害怕……我……我下不去……”
“你别怕,我找人來幫你!”雲青一溜煙就跑沒了,留下孤單的自己。那時的自己生怕叫祖父發現而責罵,也害怕在這樣高的地方掉下去摔死。不知躊躇猶豫了多久,還是決定慢慢地爬下去吧。
可自己終究不是雲青,身手甚是不靈,還沒爬幾下,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往下摔。可就當自己以爲“完了,要摔死了!”的時候,一個結實又溫暖的胸膛接住了自己。
當時的自己吓得死死地閉着眼睛,隻聽一聲溫柔的男聲,問道“還好嗎?摔壞沒?”
那時的姚英慢慢睜開眼睛,擡起頭,看見一個像畫裏走出來的美的男人的臉,在正午的陽光下,他的發絲和目光閃爍着金燦燦的光芒,自己墜落時掙紮掉下的花瓣零散地散落在他的肩膀上,一陣微風悄然吹過,她心頭突然一痛,臉開始發熱,神智甚至有些不清晰。她拼勁全身的力量,從嘴裏擠出一句“還好。”
那男人輕柔地将她放下,說道“都是我妹妹淘氣,以後莫要跟着她這樣冒險了,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快回去上課吧。”
雲青拉着自己的手回到了學堂,可是自己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因爲那時候的自己腦袋裏頭一直重複回想着方才發生的一切。
那時候的姚英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是聞到了桂花的香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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