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念還在沉思回想之中,小姑娘的藥也很快調制成功,她飛快熬好了端來,小心翼翼地喂了梅夕漁喝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梅夕漁便睜開了眼睛,還能喃喃說話了。
“我這是在哪兒?”梅夕漁問道“我這是死了嗎?”
姚英笑道“沒有,你還活着,是這位小神巫讓你醒了過來的。”
梅夕漁欲要起身緻謝,可身上依舊沒什麽力氣。小姑娘扶着他躺下,說道“我方才隻給你喂了一些醒神的湯藥,你許久沒有吃過東西了,我叫人給你做了些吃的,一會兒吃些吧。”
正巧門外的侍女送來了一碗肉糜湯來,小姑娘接過來,一口一口地給梅夕漁喂下,梅夕漁的臉色才更好了些。
“多謝小神巫,在下若有機會定當報答。”梅夕漁吃飽了,靠在火堆邊上的蒲團上面說道。
小神巫卻隻是搖搖頭,面色凝重道“你自己的病情想來你也定是知道的,如今我不過使用了些臨時的湯藥,這世間都不一定還有能救治你的法子,若你想徹底好起來,也隻得去天山之上尋了神女來,或許還有方法。”
梅夕漁卻輕聲笑道“人的一生也不過是俯仰之間,若能得救也好,若不能得救,也要痛快下去不是麽?”
“你若有此胸襟,自然是好。”小神巫微微一笑,道“不過我可以去替你跟我奶奶求求情,我們每年春天來臨之前,都要去天山祭拜神女,今年或許可以帶你一塊去,隻是這路途遙遠,腳程又辛苦,不知你能否扛得住。”
“我也可以求助于飛羽部落的人,叫他們出些人來護送你們一道去天山。”姚英接着說道。
梅夕漁點點頭,道“我這殘病之軀也隻得拜托你們了。”
小神巫見梅夕漁點頭應了,便去求大神巫去了。梅夕漁轉而問道“我的書箱呢?”
姚英将他的書箱拿過來,他從裏面抽出了先前在萬寶大會上得來的那卷吳正道的《望山春景》,道“這幅畫交給你,若我未能順利回到大晉,請将此畫放在我的衣冠冢内。”
“夕漁!”姚英低聲道“你要對你自己有信心,對神巫她們有信心。切不可自暴自棄。”
梅夕漁仿若沒有聽到一般,依舊從自己的書箱中翻找出來一個布包,囑咐道“這裏是我這一路以來所做的畫作,如今我将這些畫都贈與你,你或是賣掉,或是自己留着,都随你,權當做咱們一路上面相互照應的情誼。”
姚英接過布包,知道梅夕漁這是在做最後的交代,她雖然心中不舍,但也不想打斷他說出自己最後的心願。姚英打開來看,太原城外的白桦林,無夢火化時的那條小溪,蒼風客棧外的荒漠,北境雪原上的朝陽……這一路的風景盡數畫在畫中。姚英将這些畫妥帖地收好,道“你放心,我定然會收好你的畫,不會忘了你。”
梅夕漁笑了笑,問道“看樣子,咱們也到了這飛羽部落,要查的事情,你們可都弄清楚了沒有?”
姚英點點頭,道“有些事知道了,可更多的問題又來了。”說着,便将梅夕漁昏迷時候,在飛羽部落聽到的故事盡數告訴了他。
“想不到那無幽和阿莉妲公主的背後竟有這麽多的故事。”梅夕漁聽罷感歎道“這其中蹊跷太多,你還是盡快告知趙祯爲好。”
梅夕漁剛一說出口,才急忙住口,他方才意識到李承念還不知道姚英是趙家的門客一事。
李承念眉眼也不擡起來,隻是淡淡問姚英道“你方才在鷹錫族長面前也說了,你是趙家的門客,這是何時的事情?”
姚英也不打算隐瞞,隻是平淡說道“我先前自京城逃亡出來,一路遭人追殺,幸得趙家公子相助,才能順利到達北境找到朔方軍的所在。我也自當湧泉相報,替他做些事情。況且當初祖父的遺物叫人奪走,也是趙公子重金替我贖回,我也答應做他的門客,這一點我也不想瞞你。”
李承念聽到姚英說的這樣言辭懇切,又是想起當初在來涼州城的路途中定然受了不少苦楚,他也不再多問,隻是說道“既然當初你受了趙家公子的大恩,那也是對我家有恩的,往後如有機會,定要報答才是。”
梅夕漁聽到李承念這樣說,嘲笑道“瞧你這人說的,還對她有恩就是對你家有恩,就好像你倆成了親似的。”
姚英低着頭不說話,她還沒有告訴梅夕漁祖父将自己許配給九王爺的事情。梅夕漁見二人都是沉着臉,不做聲,不禁納罕道“難不成你倆?真要成了親?”
姚英解釋道“我倆早前定了親,隻是這事你萬萬不要說出去,隻怕會惹了殺身之禍。”
梅夕漁愣愣道“連你小姚英都是被朝廷通緝絞殺之人,我若說出去豈不是叫人發現我包庇罪犯?這你大可放心,這點心思我還是有的。”
李承念扒拉着炭盆裏的煤炭,眼睛卻神思,道“方才你在鷹錫族長面前說道要替他商談借用草原一事,卻無不可,隻是我總是隐隐之中覺得他話中總有些不對勁。”
姚英好奇問道“怎麽,你覺得鷹錫族長在說謊?”
李承念搖搖頭,道“那倒還不至于,隻是覺得他并未完全對我們說出實情。據我所知鷹錫族長的妹妹原本就是阿古達明大汗王的妃子,縱是他們飛羽部落再不受人待見,總還不至于被吞沒成這個樣子,這其中定然還是有什麽其他原因的。隻是他出于什麽目的不肯告訴我們罷了。”
姚英點點頭道“我也是覺得奇怪,隻不過是一個公主送嫁失蹤,這事既然也怪不到鷹錫族長的頭上,自然也沒有道理爲了這個事情就生生把一個組長部落葬送掉。”
話剛說完,小神巫就突然沖進來,喊道“快走!赫羽部落的人殺過來了!”
“什麽?”李承念提起長劍應聲出門去看,看似二三百人的赫羽部落的騎兵隊伍殺進了飛羽部落的駐地來,而且還是從老幼婦孺待着的東南角落的營地殺過來,頓時不少手無寸鐵的百姓的血四下飛濺,眼看着就要包圍整個營地了。李承念回到大帳将梅夕漁扛在肩上,拉着姚英便想從西北角殺出一條血路來。
這時阿庫布不知何時冒了出來,騎着大馬飛殺出來,爲李承念開了道,他大聲喊道“你們去那邊找馬,跟着我阿爹快逃!我斷後!”說罷便沖到敵方的殺陣之中去了。
赫羽部落的人一直都是在極北荒原上生存,各個都是瘋狂殺戮的精兵,不管什麽人碰到了就是個死,這群兵士在百姓的營地裏殺紅了眼,見着阿庫布這樣的勇士也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阿庫布帶領着飛羽部落僅剩的精兵迎戰,而李承念也不耽擱,找到馬匹,分給還活着的人,帶着姚英、梅夕漁、大神巫、小神巫,五人,跟着鷹錫族長和他的親兵隊伍,衆人一路飛奔往西北方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天都要黑了,鷹錫族長帶頭停了下來,在一處冰凍的小河邊上歇腳。鷹錫族長也是老了,跑了這麽久的路,他實在是沒有力氣,大神巫一塊,坐在河邊的石頭上休息,親兵們四散打獵和放哨警惕敵人追來,小神巫照顧着梅夕漁,而李承念和姚英去撿柴火,各司其職,大家極力按耐住方才大戰之後的悸動紛紛行動起來。
姚英跟着李承念後面撿着幹枯的樹枝,李承念扛着絕大部分已經撿到的柴火,二人沿着河沿行進着,姚英方才騎馬時候身上的熱氣已經散盡,太陽也下了山,頓時覺得冷了許多。她哈着氣,說道“九王爺,這次敵衆我寡,若是這赫羽部落再殺過來,怕是沒有什麽勝算。”
“所以呢?”李承念随意說道。
“若是赫羽部落殺了過來,九王爺若帶着我們自然是無法逃脫的,到了那種緊要關頭,九王爺還是自己……”姚英還沒說完,李承念便立即說道。
“要走一起走。往後的日子無論如何我斷然不會丢下你。”
李承念這話仿若一記重錘,打中了姚英的心裏。這許久以來,她心中那種漂泊無助的感覺仿佛瞬間被融化了一樣。這種感覺曾經在那片秋日的桂樹下曾有過,她以爲此生不會再有。可是在這片北境的寒風刺骨中,竟然依舊讓她感受到了如那天秋日下的溫暖如斯。姚英怔怔的看着李承念撿拾柴火的背影,想到如今也是山窮水盡之時,過了今日還不知道有沒有明日,倒不如就此放開自己,忘了曾經的一切吧。
姚英渾然放下了手中的幹柴,跑到李承念的面前去,他傻傻地看着眼中泛着淚光的姚英,問道“怎麽了?”
姚英傻傻問道“你說你以後不會丢下我?”
“是。”
“哪怕我可能會丢下你?”
“哪怕你可能會丢下我。”
“哪怕我現在心中還有别人?”
“以後你的心裏會慢慢地隻有我。”
“一直到死?”
“一直到死。”
姚英曾向祖父和自己的心發過誓,不再流淚了。可她今日的眼淚卻依舊順着臉頰緩緩而落。李承念慢慢走近,正要替姚英擦掉她眼角的淚水,卻聽到河岸的叢林裏傳出了沙沙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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