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太子殿下的宴會近乎請了整個京城朝廷内的所有官員,今春科舉的前三甲自然也是邀請在列。作爲狀元郎,如今又剛剛被任命爲學子苑首席書文教習的姜緯,可謂是前途無量的朝中紅人。人剛剛到了東宮蘭溪堂内,諸多男賓便前來自薦打招呼。身爲同科同榜的探花盧中異瞧見姜緯被一衆人圍的裏三圈外三圈,心裏卻流出了些酸意。
“不過是狀元罷了。我朝狀元還少嗎?”盧中異身邊的一個身着紅色雀袍官服的男子在他耳邊低語道“少爺如今也是高中了三甲,還是學子苑的課業教習,背後還有太常寺盧大人的支持,論将來的仕途出路,還是少爺高出一籌。”
盧中異轉過眼來看了看這個跟着自己溜須拍馬的男子,斜嘴笑道“你南司理如今也有如此的預見和遠識了。”
南司理谄媚笑道“跟着盧大人手下做事,多少也跟着他老人家學了點本事,雖不如公子您學得多,可也懂得了些道理不是?那姜緯他父親不過就是個平江府的員外出身,如今再怎麽被衆人捧得高高在上,若無堅實的世家大族做了靠山,自然也沒法走的多高。我朝多少狀元及第的舊臣?如今又有幾個在朝中能說得上話的?那些人不過是沒有遠見的,望着姜緯這座小山高,就過去巴結,實在是沒什麽見識。”
“這姜緯可是少年神童,盛名在外。”盧中異低聲道“他當初科舉時,一篇抨擊我朝諸多藩王行迹,建議朝中削減藩王用度,減除藩鎮兵力的文章,頗獲東宮的賞識,說他文采斐然,報國之心真摯,拔舉爲今科頭榜頭名。前日裏還将他保舉爲學子苑的書文教習,那職位曆年來都是學子苑中教學多年的老先生才能當的,他一個年紀輕輕初入仕途,就能得此殊榮,任誰都能看得出太子有意的寵幸跟賞識他。那些個跟随太子一黨的人,自然全都湧上去讨好了。”
不過南司理卻悄悄哂笑道“依我看,這太子如今也是太過于急功近利了些。先皇惠文帝在世時,憑借着公孫家在江東多年盤桓的勢力登上了皇位,可惠文帝那可是明君啊,親手确立了北境三軍、南下諸府的地方勢力來制衡了公孫家。惠文帝過世後,就是先前的姚老相爺維持着這裏微妙的平衡,連當今皇上都不敢輕易裁撤藩鎮,這可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兒。可咱們這位急于立威立信的太子爺,不過才監國小半年的功夫,就敢把削減藩鎮用度這種大事兒擺在明面兒上說。說句僭越的話,真是不知死活。如今諸多藩鎮、府台,不過是看在太子一門與公孫家的那位公孫大小姐連的姻親,顧忌着公孫家的威懾,才不跟太子爺翻臉。不然就憑他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半大小子,還想動那些他叔叔伯伯輩兒的王爺們?也就隻有朔方軍九王爺那種年紀的才給他些臉面罷了。”
盧中異這才将目光從姜緯轉到房間另一頭的九王爺李承念的身上。這李承念可以算得上是本次宴席中頗爲獨特的一位了。這麽個平日裏默默無聞的王爺,如今卻是因爲一道不大光彩的绯聞在京城中聲名鵲起。盧中異很是鄙視的目光瞧着那位在角落裏十分低調的九王爺,身材健碩,皮膚稍黑,眼神淩冽地站在遠離人群的安靜處,吓得衆人都不敢輕易上前搭話,隻有趙桢在他身邊有說有笑地跟周圍人聊天,遂嘲笑道“這朔方軍看來也不是什麽了不得軍隊嘛,他們的将軍竟也是個靠邀寵趙桢上位的孬種。”
“哎!公子此言差矣。”南司理在一旁擺擺手道“公子到底年輕些,有些事是您出生之前發生的,您不知道。這朔方軍可是曾經的我大晉最爲勇猛的一支軍隊呢!當初在先皇惠文帝初初登基之時,姚化成老相爺那時還不是丞相,他爲了守衛我大晉邊境,與北境和南蜀國殊死而戰,以八萬兵力對抗南蜀國和北境兩面大軍,最終赢得勝利,一時間大晉内外傳爲佳話。後來惠文帝薨逝,姚老相爺回京輔佐當今皇上登基,朔方軍的聲名才漸漸地減弱了下來。這二十多年過去,朔方軍雖然在你們年輕人的眼中是個草包軍隊,可在我們這一輩的人眼中,當年可是何等的風光。”
的确朔方軍的風光雖不在了,可是在老一輩的朝廷官員的心中,姚化成執掌的朔方軍餘威還是深深地烙印在他們心中。
蘭溪堂内盡是男賓客,氣氛原本也不似竹影館那邊熱鬧,衆人大多低聲言語寒暄,故而那東宮的宮人高聲傳報的聲音顯得十分的響徹。
“太子殿下駕到!太子妃娘娘駕到!”
聲罷,太子,太子妃徐徐而至,後面還跟着太子妃的親爹公孫太尉。衆人皆下跪行禮,口中稱頌道“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太子妃娘娘萬福。”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走到蘭溪堂正中北首的正座上,二人坐定後方才說道“衆位平身!”
衆人聞聲起身道“謝太子殿下。謝太子妃娘娘。”
“今日本是本宮爲父皇和天下蒼生祈福的祭禮,順便也請了諸位觀禮的賓客前來我東宮宴飲,說到底我也算是做東的主人了,今日諸位也算得上是客。切莫過于拘謹,都入座吧。”太子做了個入座的手勢,笑道。
這公孫太尉率先入了座次,衆人立時不再堂中站着,在各自的座次上面坐好。
見衆人坐定,太子殿下一擡手,宮人們魚貫而入,手上皆端着上好的進貢佳釀,一時間滿室的酒香四溢。那宮人們将紫紅色的酒水紛紛倒在賓客的酒杯中,待所有人的酒杯倒滿,太子殿下率先舉起酒杯,道“今日東宮祭祀祈福大禮,有賴諸位的幫忙,特意将我府中珍藏的華英酒開了幾壇來與諸君分享。本宮先飲盡一杯,與在座諸君同樂!”說罷,便擡頭飲盡美酒。
“謝太子殿下!”衆人再次躬身行禮謝過,便紛紛飲下賜酒,正要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準備品嘗美食呢,一個與衆不同的聲音卻亢然而起。
“請太子殿下恕罪!這杯賜酒,下官恕不能飲!”
衆人不禁被這一聲高呼震動,擡頭四下尋檢是哪個不識時務地說出這樣掃興的話來。不過倒不用衆人多看,那人自己便從座次上走了出來,直挺挺地跪在太子和太子妃的座次前面的台階下。
“果然是他。”趙桢在李承念的耳邊低聲道“都說他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虧得當今聖上寬和,不然早就要了他的腦袋了。你瞧吧,這會子又在這裏發瘋。”
“他是誰?”李承念不禁好奇地看着跪在殿前的那個中年男人。
“還能是誰?禦史台的四品中丞魯明。人送外号,魯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