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涼州城裏的也漸漸有了春色。在圓覺寺的後山,竟然種着一株不知道誰種下的野山櫻,可惜長在了無人問津的郊外,再加上北境氣候幹燥,也沒什麽人照看,也不過是稀稀疏疏地獨自在後山上零星的開放,所幸還有圓覺寺裏的人偶爾透過後堂的窗子細細欣賞。不過醉心于打坐參禅的慧怡大師一直都呆在自己的禅房裏不出來,沉迷于打珠子彈遊戲的小沙彌慧明也沒心思去欣賞這大好的春光,唯一能夠注意到這片野山櫻的怕也隻有收拾完柴房百無聊賴的朵兒姑娘了。
朵兒一直藏在寺中後院的柴房裏,這裏僻靜幽遠,大小師父二人除了吃法幾乎從不涉足此處。這圓覺寺原本香火就不旺盛,又因爲朵兒姑娘藏在這裏,慧怡大師就決定暫時進入閉關修煉,對外宣稱閉寺不接待香客,導緻原本沒幾個信衆的小寺廟,現在更是連個人影都見不着了。不過對于朵兒來說,這也是難得的清淨。
雖然慧明小沙彌幾次三番地跟朵兒姑娘囑咐,叫她千萬别離開寺廟的院門,可是長時間憋在屋子裏,朵兒也實在是憋悶得慌,就偶爾趁着天氣好的時候,偷偷溜到後山的這顆野山櫻花樹下面呆坐着,也算上是春遊一番了。
今天朵兒又來了,還随身帶了一些寺廟裏省的甜果子和一竹筒子清茶。在野山櫻下半斜躺着,吃點喝點,好不快活。這樣的時光,大概是朵兒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這樣放松快活的了。可正當她還興緻勃勃地欣賞着春景,不料腦袋上方傳來一聲既熟悉又陌生的男聲“你怎麽在這兒?”
朵兒趕緊翻身起來,用袖子捂住臉龐,小心翼翼地回頭看過去,竟然是前些日子把她從涼州大營軍牢裏頭救出來的那個小将于義。
“吓死老娘了。”朵兒放下袖子,露出埋怨的表情,道“你既然來了,就吱個聲,這樣在人家後面是要吓死個人。”
于義手上提溜着一些素淡的瓜果蔬菜,肩上還扛着些油鹽米糧。他将這些東西放在地上,也走到朵兒身邊,緩緩坐下,道“我還以爲你從不出來呢,虧得你能發現這一片還算不錯的景色。”說着說着,于義挨着野山櫻坐下,他擡頭看了一眼這顆又老,長得也不直,枝幹稀稀疏疏的花樹,笑道“這櫻花樹還真是頑強,想不到現在還活着。”
朵兒姑娘也跟着擡頭看了看,點點頭道“我還奇怪呢,這山上光秃秃的,也就是一些低矮的青草發了芽,實在是不知道爲什麽憑空地長出了個野山櫻。”
“以前這裏原本有一片櫻花樹。”于義忽而提起過往,他便立即住嘴不再說話了,陷入了原本山花爛漫的回憶裏面,回頭看着這光秃秃的,吹起風沙的荒山,與原本那一山的通粉色相比,簡直大變了樣子。當然當年的諸多回憶也不再如前。
朵兒見于義呆呆地不說話,自然也不怎麽多問。自己默默地拿起地帶來的甜果子遞過去,笑道“這原是寺裏頭香客送來的甜果子,下了台桌,我嘗了不錯,就帶出來吃幾個,你也嘗嘗。”
于義一向面無表情,此時眉眼卻也柔和了許多,接過了甜果子,嘗了起來。但到底是軍中的人,從沒有細嚼慢咽的習慣,隻是兩三口就把巴掌大的甜果子給吃了個精光。不知怎麽的,于義倒是覺得這個甜果子好似比自己吃過的還要更甜更好吃些。
許是春光爛漫,于義也開始說起了平日裏不說的一些話。“我以前在月氏酒樓見過你。”
“哦?”朵兒姑娘卻悻悻笑道“什麽時候?難不成你也跟着顧允之那個老東西來一塊到我的月氏酒樓裏頭喝過酒?我怎麽不記得?”
于義搖搖頭,道“我去月氏酒樓也不是喝酒的。那時候我還是胡弘校尉的手下的一個傳令兵。時常替他去給姑娘送些金銀首飾。隻是那時候都是您月氏酒樓裏的小厮出來接,姑娘也許沒怎麽見過我。”
朵兒姑娘聽到于義這樣說,顯然就是應該知道自己與顧允之和胡弘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爛事兒了。她倒是更加坦坦然地笑道“既如此,那你又怎麽見過我?”
于義回憶道“偶然又一次給姑娘送珠寶首飾的時候,天色已晚,見到了姑娘你端着酒店裏頭的剩飯剩菜,在街巷後面的乞丐窩裏施舍窮人乞丐,那時見過姑娘,便悄悄地記住了。”
朵兒姑娘卻哼笑道“原來是這樣。人嘛,誰都有困難的時候,我以前在北境雪漠上頭被你們朔方軍的男人們困在奴隸營地裏頭的時候,也餓得不行,那時候就巴望着能有個人給我口飯吃。後來我有飯吃了,自然也看不得路上餓着肚子的人。所幸酒店裏頭的剩飯剩菜,也都是你們朔方軍裏面的官老爺們吃剩了不要的,我扔了也可惜,拿出去施舍了,也算做了點兒好事兒。”
朵兒說得雲淡風輕,好似過往的傷痛和曾經的善舉都是那麽無足輕重的事情。于義歪過頭看着眼神迷茫的朵兒,心中無限的感慨。其實他對她說了謊話。他的的确确早早地見過朵兒,可是第一次見她并不是在月氏酒樓後頭的街巷裏,更不是在涼州大營的大牢中,而是在多年以前在北境雪漠上的那一次永遠不爲人所知的屠殺與暴行時,就已經見過了被自己的戰友擄截到朔方軍軍營裏任人蹂躏的朵兒。他那時候還小,不敢跟着自己年長一些的戰友加入到他們奸淫擄掠的隊伍裏,還被人嘲笑着是個青瓜蛋子,沒長大。可是他永遠也沒辦法忘記,除了嘲笑之外,這個叫朵兒的姑娘那讓人心痛而又充滿掙紮的眼神。
可是這些舊事,在朵兒的面前,于義卻一絲一毫也不敢說出來。隻得默默地藏在心裏,假裝已經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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