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江龍王殺人案:上月初三石家村,有村民看見龍王現身,在村中遊蕩。自此以後三十天内,每夜失蹤一人,第二日有無頭屍懸挂在村頭古樹之上,血肉淋漓。
——
吳道歎息一聲合上密函,看着窗外夜靜,今日距離案發已過整整一月,自己才得到這個已經被封鎖的消息。
雖說他不是衙門中人,也不食朝廷官祿,但距離案發已過多日,殺人事件卻還在發生,越來越多的無頭死屍懸挂村頭,積怨太久必成禍患,他決定去管一管此事。
懷中的蒼生畫卷正微微顫抖,就連它也想知道那個景江龍王,到底是人是鬼。
夜色靜谧,永安城的夜景從不讓人失望,吳道推門而出,腰間别有一把蒼生劍。
這柄劍長三尺三寸,銀色劍身細如枝條,誰能想到它原先隻是一柄平庸長劍,借由蒼生畫卷重新熔鑄,才生出這一道銀月光華。
吳道從小嫉惡如仇,立志做個金牌捕頭,卻不成想早年家境平庸,無依無靠,連個買路錢都交不起,雖說現在有了一些家财,卻又看不上衙門的青袍金章。
還有,他偶然得來的這一副蒼生畫卷。
當年他失意落魄,單手提一柄長劍準備歸鄉,做個鄉野遊俠也好。
卻沒曾想,在回鄉途中撞見一位白胡子老道。
那位老道黑瘦異常卻仙風道骨,一把抓住了吳道的手,奪下他手中的劍。
吳道不想與他多做糾纏,就說這柄破劍不值幾兩酒錢,想要就拿去吧。
誰知那個老道怒不可遏,從懷中取出一副畫卷,緩緩攤開懸浮眼前,單手下懸那柄長劍,深入卷中又緩緩提升,原先一柄灰色暗沉的劍,竟瞬間覆滿銀月光華,脫胎換骨。
接過老道遞來的劍,又聽那位老道将此劍取名“爲蒼生”,吳道連連道謝,卻不曾想那個老道面露怒色,将那副畫卷強行塞給了自己,而後大笑三聲,說了一句“你爲蒼生”,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現在想來,依舊如夢似幻。
快馬絕塵,出了永安城樓,向着景江進發。
他要看看那個殺人龍王,到底是什麽來頭。
半個時辰過去,身下快馬忽然停住四蹄,不再向前一步。三百步外,就是石家村,快馬此刻停了下來,到底在忌憚什麽?
吳道下馬前望,景江河岸的村落就在眼前,空氣中還彌漫着血腥惡臭。
他用力拉住馬繩,馬兒卻不前進一步,嘴中也在低聲嘯叫什麽,似乎在爲主人警示,前方當真龍潭虎穴,不要去!
吳道搖了搖頭撫摸馬兒,道:
“馬兒馬兒,既然你怕就待在這兒吧,等我回來,給你買最好的糧草……”
話音剛落,吳道化作黑夜中的一道獵影,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馬兒依舊驚魂未定,不斷踏着四個馬蹄,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
灰色的寒霧升起,飄蕩在平靜的景江之上,十幾具屍體依舊懸挂在古樹枝頭。
自從當地村民認定是龍王作案,就沒人再敢前去收屍。
濃重的血腥夾雜着腐爛的臭味,飄散于整個村落之中。
四周也死一般的寂靜,家家閉戶,毫無燈火。
他們都不知道今夜死去的人會是誰,隻希望不是自己就好。
吳道手持蒼生劍,緩步邁入村中。
青石磚在午夜寒霧之下潮濕無比,不知何處的滴水聲也陣陣傳來。
他看着家家戶戶閉門熄火,心中想着這樣也好,待會在我看清殺人龍王是何面目,與其戰鬥之時,也沒有人會拖累自己。
多年以來,妖魔鬼怪他見過不少,可龍王殺人還是第一次見。
永安城内傳得神乎其神,沒有一人再敢靠近景江岸邊。
甚至就連官府衙門,也始終沒有查出個究竟。
吳道不清楚他們是查不出,還是不敢查,難道一個殺人的龍王,就吓破了他們的膽?
雖是這樣想,他也不敢放松警惕。
景江之上的寒霧更加濃重,逐漸躍上岸邊向村中進發,原本清冷的街道生出寒霜冰紋,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忽然傳來陣陣腳步聲,顯得沉重且緩慢,不像是人的腳步聲。
吳道握劍的手在冒汗,倒不是因爲恐懼,更多的還是興奮。
他在期待那個殺人龍王,可不要讓自己失望,到底是真的妖魔鬼?還是有人裝神弄鬼。
忽然,一隻手抓住了自己。
他猛地轉身,卻見那隻手是從身側門内探出的。
門内不僅探出了一隻手,還傳出了一句話,
“小夥子,進來。”
那隻手再一用力,将吳道拽入門内,随後屋門緊鎖,眼前隻有一道微弱的火光。
一位老婆婆捧着油燈,站在吳道面前。
“老人家,你将我叫進來做什麽?”吳道壓低聲音詢問。
老婆婆也同樣低聲回應,“你是外村來的吧,咱們這個村子的事你沒有聽說麽?天黑别出門,會被龍王大人抓去獻祭的!”
“這話是什麽意思?”
吳道從懷中取出一個令牌,快速示在老婆婆的眼前。
又在她看清之前,快速收了回來,繼續說道:
“老人家,我是衙門來的人,你能跟我說說村子的事麽?說不定我能幫幫你。”
“真的是衙門來的人?可你們來了這麽多次,也都無功而返了。我先前沒有見過你,或許你是更高級的大人吧。我也就隻能說說我知道的了。”
老婆婆看了看窗外,定了定心神後,才繼續說道:
“我們村子有個傳說,景江之内住着個龍王。那個龍王弑殺暴虐,經常翻江倒海禍害周圍村落。之後來了個老道士,鎮壓了那個龍王。爲了平息龍王怒火,我們周圍的村子每年都會祭拜它,讓它保佑風調雨順,沒想到最近一個月,它竟會再度出來害人。你看村頭樹上的屍體,我們都不敢去安葬他們……”
老婆婆說道此處,低聲啜泣。
“那你們爲何不逃跑?”
“逃跑也不行啊,先前有一兩個逃跑了,後來卻又出現在了村頭樹上,誰逃跑,誰就先死。隻可惜現在找不到傳說中的那位老道了,官府派人來了之後,也都不敢管這件事,還警告我們不要亂說。真不知道還有誰能幫幫我們,難道真要讓我們全都被龍王殺了麽?”
眼見老者落淚,吳道也有些于心不忍,他開口安慰道:
“我會盡我所能。”
呤——!
手中蒼生劍不斷抖動,泠泠作響。
吳道立刻将老婆婆拉到身後,獨自撫慰手中顫抖的蒼生劍,嘴中不停默念着:來了麽?來了麽?殺人的景江龍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讓蒼生劍如此顫抖。
不僅僅是蒼生劍,就連吳道的心也開始顫抖起來,他忽然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
這雨聲不像是從天際而來,倒像是一個潮濕的龐然大物,正朝着自己逼近。
“是龍王大人!是龍王大人來了!它要再選一人,作爲它的祭品!”
老婆婆雙手合十不斷向門口跪拜,似乎她真的相信來者就是傳說中的龍王。
她又從懷中取出一套新衣裳,套在身上不斷祈禱着,
“龍王大人!今夜選我吧,别再去傷害後生了。我已經活得夠久了,再活下去也是拖累,你就選我吧。你看我連新衣裳都穿上了,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吳道的心也跟着揪了起來,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老婆婆,道:
“老人家!外面的不是龍王!”
“那會是誰?”
“你躲在後面,帶我前去看看便知!”
話音剛落,吳道沖出門去,手中蒼生劍在寒霧中獵獵作響,似乎就連它也感知到了威脅即将臨近。
它不是想要退縮,而是想警惕主人。
吳道重新站在街巷之内,周圍都是土磚木屋,狂風吹動濕草地,發出“沙沙”聲響。
天穹之上電閃雷甯,似乎注定了今夜不是個好時候,而原本平靜多年的景江,也再度翻起狂暴風浪。
忽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
三十米前的巷口,一道似人身影赫然顯現,它正邁着沉重的步子,朝着吳道這裏走來,四周不斷傳來的低吼嘯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它發出的。
吳道緊握蒼生劍,厲聲質問了一句,
“你到底是何人?假扮殺人龍王,裝神弄鬼!”
吼——
一陣陰沉的低吼傳來,倒還真像是蠻荒猛獸,帶着陣陣炙熱的氣息,直沖吳道而來。
他立刻橫出銀劍,三招兩式化解炙熱罡風,卻感覺原本陰冷的劍,也變得炙熱了起來。
何人能有這種本事?看來不是普通的威脅,吳道心中越發謹慎,也出奇的選擇主動進攻,邁步朝着那個高大的身影走去。
他想要看看,這個家夥到底是人還是龍,若是人的話,就用對付人的方法,若是龍的話,就用對付龍的手段。
但,就在他上前十幾步之時,卻忽然看清了那個走出濃霧的家夥。
它有四五米之高,像個巨人,身軀無比健碩,卻赤身裸體。雖是人類的身軀,卻頂着個龍王的腦袋,脖頸相接之處,也毫無縫合的迹象。
難道說,它真的是傳說中的景江龍王?
吳道不相信,若真的是堂堂龍王,又怎會赤身裸體,如此野蠻無禮?
然而,被這樣一個碩大的龍首盯着,吳道還是感覺後背發涼。
就在吳道思考之時,卻忽然見到“龍王”右腳擡起,猛地向前一踏。
碩大的腳掌生有尖爪,直接将二者之間的青磚踏的粉碎,陣陣塵煙取代了濃霧,四散而出的力道也令吳道不得不退後幾步。
“好家夥,是你先動手,就别怪我無情!”
吳道忽然三步上前,輕功卓越,手中銀劍瞬間燃起炙熱紫火,一劍刺入“龍王”心房。
空空蕩蕩。
難道它沒有心?
吳道立刻抽出銀劍,他不認爲是自己的九龍黎火出了問題。
先前他用這道火焰破過不少妖邪,卻從未見過有眼下這種情況。
難道心房并不是“龍王”的要害?
吳道準備再戰,武動三招劍影逼迫而去,這隻“龍王”猛退三步,縱身一躍竟然人身消散,化作龍影,盤旋于村落之上。
碩大的龍眼冒着猩紅的火焰,嘴巴更是不斷散出惡臭的液體,滴落在村中的百年石碑上,瞬間融化。
吳道猛然察覺不對勁,立刻雙指點在眼上,兩朵黎火蓮花浮現于瞳孔之内。
他看見這隻這“龍王”并不是真的龍,而是由怨念凝聚的邪祟之物。無數惡鬼怨恨聚集在一起,竟敢化作龍形爲非作歹,隻是徒有神龍的外表,内部早已經腐臭至極。
“孽畜!我當你是真的龍王,原來隻是一團妖邪而已。先前一劍斬你一個惡鬼,剩餘的數百惡鬼,不過數百劍的事!”
吳道右手一撒,蒼生劍懸空而起,黎火爲線牽引着它,一劍化作萬千劍,從四面八方圍剿怨念龍王。
但,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祈求,“少俠息怒啊!饒了龍王吧!沒了龍王鎮守,景江又将泛濫,我們下岸的村莊都完了!”
吳道忽然轉身,看見村長帶着所有村民,全都跪倒在自己身後,不斷哀求着自己。
可哀求對于吳道來說沒有用處,萬千劍影依舊飛蕩,忽然有一柄劍影飛出,瞬間消滅了上百惡鬼中的領袖,整個龍身外衣瞬間破碎。
吳道指了指天上,道:“你們看的清楚一點!它可不是什麽龍王。”
村長微微擡頭,他本不敢直視高高在上的龍王,可卻在見到龍王真身之後,立刻吓得跪倒在地。
原來他看見的不是什麽龍王,而是上百隻極怨惡鬼,這些惡鬼不斷哀嚎,猶如來自九幽之下的攝魂曲一般,心智弱者長久聽聞,必定會心亂神迷,暴斃而亡,
忽然,隊伍中有一人吼道:“那不是我家傻兒麽!?”
衆人再度擡頭,竟真的看見一個年輕的惡鬼,正被無數惡鬼拖拽着身子,似乎想要逃離,卻根本沒有機會。
吳道眉頭一皺,厲聲質問,
“都把耳朵捂上,老實跟我說說,到底是什麽情況!”
村長見眼下情況,雖萬不得已,也不得不實話實說。
原來在數百年前,根本沒有什麽道士來過,隻是有一個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來了這裏,說景江水患的真正原因,是因爲沿岸的村民不講禮數,惹怒了一直照顧他們的龍王大人。
若想讓龍王大人重新保佑風調雨順,就隻有每年獻祭一個人。
那時的村長無可奈何,隻能采用了這種方法,但他卻因爲害怕村民反抗,根本沒有公之于衆,隻是帶着幾個信任的後生,每年從外面找來活人,投入景江之中。
若是來年風雨順了還好,否則,就多投幾人。
而現在的村長,也從他爹那裏繼承了這個任務,每年帶着親信,從外面找來活人。
隻是最近這些年比較困難,才将黑手伸向了村内。
聽聞此言,吳道真是無話可說,朝廷已經明令禁止這種活人獻祭,可在不算偏遠的村落中,竟還保持了近百年。
吳道還有一個疑問,就算是每年都投入江中活人祭祀,也不應該凝聚如此之大的怨念,形成龍身跑來此地作惡。
吳道又問:“你們每年都在哪裏投下活人的?”
“就在東岸森林中。”村長立刻指向一個方向。
“帶我去。”
話音剛落,萬千黎火劍影迅速飛動,瞬間将順百惡鬼斬個幹淨。而後又用黎火煅燒蒼生劍,除去表面污穢之氣。
收回蒼生劍,一群人浩浩蕩蕩進發。
半個時辰過後,衆人來到東岸森林,這裏一直都被村長放出傳言,說是禁忌之地,走入其中很難出來。
正因爲這一道傳言,多年以來,沒有一人進入這裏。
就算進了這裏,看見那些屍體,聞見那位惡臭,也會認爲是先前迷失在這裏的人。
村長帶路去到了一處林中巨石之上,同時提醒道:
“你們小心一點,這裏的土石不怎麽結實。”
這塊巨石長寬數百步,也有一座小塔之高,表面粗糙無比,中間不知被什麽開出了個大洞延伸至底。
吳道看向其中,發現正有難以計數的白骨躺在水中,那些積聚的水也不知道存在了多久,陣陣惡臭飄蕩上來,甚至有幾個村民聞了,直接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外寬内窄,存養陰氣,已經成了個養陰池,現在不除,後患無窮!”
吳道再度引動蒼生劍,直沖白骨而去,瞬間穿透白骨轟碎山石,将整個外寬内窄的環境破除。
而後所有村民投擲火把,将所有白骨燒個幹淨,看着黑夜中的這團火光,吳道伸手拍了拍村長的肩膀,道:
“明日之後,帶着所有知曉的人,去自首吧,别讓我親自動手。”
吳道雙手插兜,準備離開,先前在殺死怨念龍王之時,他就已經看見一縷氣運飄入懷中,存在了蒼生畫卷中。
景江龍王殺人之事,已經圓滿解決,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忽然,轟響傳來。
因爲烈火的炙烤,原本就不結實的山石變得更加脆弱,靠近洞口邊緣的幾人落入火中,也同那些白骨一樣,被燒的幹幹淨淨。
落入火中的共有三人,其中一人是村長,另兩人是被村長叫來的中年男人。
他們三人都在商量,到底要不要前去自首,卻忽然腳下落空,掉入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