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貓靈兒自己知道,她說肚兜不過是爲了逗逗那個女孩,但想看她跳舞,卻是真的。
她曾經看過她的舞姿,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湖中涼亭,碧波搖曳,女孩的驚鴻一舞,生生攝取了她的魂魄。
哪怕作爲一個女子,她也嫉妒不起來,更生不起任何想要與之相比的心。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她跳舞,此後,她也有意無意的多次路過那個涼亭,卻不敢靠近,因爲她知道這是那個人的地盤。而她的舞,也隻跳給那個人看,她在那個人面前撒嬌,甜甜的喚她姐姐,純澈又飽含依戀的目光,是她從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的好。
她知道,女孩不喜歡自己太過靠近,但她隻是希望,有一天,她也可以像對那個人一樣,就算沒有那麽好,但至少,不再抗拒她的靠近。
貓靈兒忽然覺得老天有些偏愛湮琉霜,她從不羨慕她來自天上天,有高貴的出身,可爲什麽她費盡心思甚至都沒臉沒皮的黏着的那人,湮琉霜卻可以輕而易舉的在她心裏占據重要的位置。
啊啊想想就好氣
“哼,還說什麽要感謝奴家,這麽點要求都不肯答應,你也隻是嘴上說得好聽罷了。”
“小世是大騙子,欺騙奴家的感情,壞人,壞到透頂”
“利用完奴家就把奴家抛一邊了,我是這麽好打發的人嗎”
“你好煩。”
我不耐煩的打斷貓靈兒的抱怨,在她忿忿轉身之際,向前邁出一大步,拉住她的手腕。“這樣,就行了吧”
一個瞬息的時間。
貓靈兒的側臉接觸到了我柔軟的嘴唇,像清晨的百合花瓣,帶着微濕的水露,稍觸即離。我身上特有的那股氣息,一下子撲進貓靈兒的鼻腔,順着血液汩汩的流經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夕陽绯霞之下,暮光缤紛,如千樹花開,點亮在貓靈兒的眼裏。
長街燈起,人流如織,她卻仿佛看不清那些晃動的身影。喧騰人聲似乎就在耳邊,又好像離得很遠。她隻能聽見那吹過柳枝的風,聽見砰砰的心跳。
貓靈兒的餘光注視着那張近在咫尺的嬌顔,手足無措,明明提出要求的是她,可是現在,心如擂鼓的也是她。
她蓦地睜大眼睛,看着我一吻過後離開的身影。沒有想到,自己開玩笑般提出來的要求,我居然真的做了。
秋夕的風溫柔吹拂,太陽還未完全落下,已經能夠隐隐看到天邊的月輪。
我往前走了一會兒,發覺貓靈兒沒有跟上來,正想叫她快點,卻突然聽到後邊傳來一聲悶哼,夾雜着隐忍的痛楚。
我疑惑的回過頭,看到的是已經獸化成了男性的貓靈兒。
“貓靈兒你、是你吧”
我不确信的看着這個貓耳貓尾的男子,還是那張臉,還是她今天所穿的那身衣服,可是怎麽就突然從一個女子,變成男性了
貓靈兒咬着嘴唇,手從心髒的方向挪開,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看着那已經化爲一雙獸掌的手,像是突然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露出驚恐的神色。
“别看我别看我”
他歇斯底裏的大叫,目光逃避着周圍的人群。我第一次看見貓靈兒露出這樣儀态盡失的一面,就像我之前看到的那個妖媚入骨的“她”隻是錯覺,而眼前這個脆弱得瑟縮成一團的“他”才是真實。
仿佛是在躲避瘟疫一般,他瞅準一個方向,揮舞着雙手撥開一個又一個人,步伐踉跄卻急速的逃開衆人的視線。
我一個激靈,立馬跳上屋檐,跟着他逃跑的方向離開。
化成獸人的貓靈兒體力好得驚人,跑了許久也不曾停下。
我們漸漸的遠離了鬧市,來到一處郊野。高低起伏的草坪,沒有什麽遮攔物,他的速度更是拔高了不少。
我嘗試呼喊着讓貓靈兒停下,他卻好像聽不到我的聲音一般,隻管埋頭狂奔。獸瞳裏一覽無餘的黑,沒有半分神采,讓人感覺他就想要這樣一直跑,跑到世界的盡頭。
“貓靈兒,停下你到底怎麽了”
我高聲質問着,換來的依舊是他視若無睹的結果。
再這樣跑下去不是辦法,天就快要黑了。
我心一橫,直接從凸起的草壩上跳下去,撲向在下方的貓靈兒。
貓靈兒沒有想到我會突然跳下,毫無防備的就被我撲倒。下墜的沖擊力太大,我們倆抱成一團,沿着草坪的斜面滾落。
天旋地轉的翻滾中,我被晃得頭暈眼花,大大小小的石子硌過我的全身,不用想我也知道,明天必是一片淤青。
隻是這樣,我依然沒有放開貓靈兒。在摩擦力的作用下,我們終于停了下來。
我喘着粗氣,雙手顫抖的撐在地上。貓靈兒被困在我的兩臂間,他回過神來,掙紮着又想要逃跑,甚至還想要張口來咬我。
我看着他那神志不清的樣子,擡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清醒了嗎,沒清醒我還可以再來一個。”
他似乎是被我打懵了,盯了我半響,才悠悠的開口,“你打我好疼”
“知道疼就給我老實點,跑什麽,有人要吃你嗎”我沒好奇的朝他吼道。
貓靈兒的雙手蓋在臉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低落的情緒。
“你知道嗎,我是半獸人。”
“所以呢”
貓靈兒怔了一下,他拿開雙手,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是半獸人啊,是人類被靈獸侵犯之後産生的後代,是”
說到這裏,他呆滞的眼神裏泛起了淚花,讓我也感同身受到他深刻的、令人顫栗的哀傷。像是被掀開了心中血淋淋的傷口,又在那傷口上再捅了一刀。
幼時如過街老鼠一樣被人喊打喊殺的經曆,在靈獸中得不到認可,在人類中被死命排擠的童年,黑色的膠卷一卷卷的放映着,是他深埋在黑暗裏,又從來不曾忘卻的記憶。
“我是異類,是怪物,是恥辱,是垃圾一樣的存在,是死了都不會被人看一眼的”
“夠了”
我一把将他抱住,脖子上的濕濡,應當是他的眼淚。我不知道那些詞,是不是已經有人跟他說了無數遍,從小就因出生被冠上各種肮髒不恥的頭銜,他一路走來必定是想象不到的艱難。
平日裏的風騷妩媚,這一刻的自卑自賤,如此矛盾卻又是同一個人,他是隐藏起了懦弱不堪的真實,小心翼翼的用一副堕落放蕩的樣子來僞裝自己
很累吧
我的心裏,竟然泛起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憐惜。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你覺得我也是那種非我族類,一律誅殺的人嗎”
我拔下他的一根頭發,在他吃痛的眼神中,撚在指尖一吹,那根頭發就被吹得沒影了。
“貓靈兒,我從來不會輕易讨厭一個人,不會拿有色眼鏡看一個人,你雖然确實有些煩人,但我并不讨厭你。所以,你的擔心完全就是多餘。”
“相反,我覺得你這貓兒貓尾的獸人模樣,還挺可愛的”
貓靈兒的耳朵動了一下,就好像是在邀請我一般,我情不自禁的捏上了他頭頂那對軟乎乎的貓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