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軍派往萊國聯絡的偏師,終于還是被萊夷發現了。在一片叢林之中,一個數千人的部落,擋住了鬥耆軍的去路。
密林裏道路狹窄,擺不開陣勢,聶傷隻能将隊伍分成兩列,沿着道路兩側擺開,守護中間的牲畜辎重和淤蟹族人。
這樣的陣型十分薄弱,很容易被突破截斷。好在萊夷隻是一個部落而已,人數雖多,精壯卻少,沒有膽量和裝備精良的鬥耆軍作戰。他們隻是堵住路口防守,并沒有主動進攻。
聶傷來到陣前,查看萊夷的防線。
對方占據了道旁的一座山丘,那山丘雖矮但險峻,道路從一面壁立的山崖下通過,完全暴露在萊夷的打擊之下。路的另一邊是一條地勢低窪的小河,河水湍急,灌木叢生,無法繞行。
鬥耆軍若想從這裏通過,隻能強攻山上的夷人陣地,在地形極爲不利的情況下,想要攻破這裏,估計要死好幾百人。
更麻煩的是,看眼前這股萊夷的架勢,一定打着堅守待援的主意。他們的信使恐怕已經往四面報信去了,用不了多久,得到消息的萊夷部落就會蜂擁而至,将鬥耆軍徹底圍死在這裏。
“尤左侍,你的向導不是說,這一帶沒有萊夷部落嗎?”
聶傷全身貫甲,轉身詢問身邊的尤渾。
尤渾撚着鼠須,轉着眼珠子說道:“兩個向導剛對我解釋過了,在半年前,這裏的确沒有夷人部落,也沒想到這裏會出現夷人部落。”
“據我猜測,因是我大軍壓境,夷人部落也開始大規模遷移了,這個部落正好搬到這裏,時間肯定不會太長。”
“哼,你收買的這兩個夷人叛徒,脫離夷人太久了吧,提供些過時的消息有什麽用?”
聶傷心中不滿,沒有再提,問道:“眼前的局面,尤左侍有何建議?”
尤渾不愧是世子受從底層提拔的人才,危急之時腦子也不亂,冷靜的說道:“此地不能久留。”
“我有兩策,一是立刻發起進攻,哪怕付出再大代價也要迅速突破這裏!前方離萊國已經不遠,我軍抛棄累贅輕軍疾行,萊夷絕對追不上。”
他說完,瞅着聶傷,問道:“聶侯以爲如何?”
聶傷不回答,問道:“第二策呢?”
尤渾有些失望,緩緩說道:“二策嘛,隻能往南繼續轉進了。”
他指着南邊的一條小路說道:“沿着此路下去,百餘裏外,是藍夷地盤。藍夷和我商國多有交易,關系較近。我軍可以借道藍夷。”
“不過,此路就繞的遠了,得多走七八天才能到達萊國。而且我也不能确定藍夷會不會歡迎我軍。更危險的是,在萊夷的追兵威懾下,藍夷還可能會出賣我們。”
“呵呵呵。”
尤渾淡定笑道:“夷人無信,我認爲還是不要把命運交到他們手裏爲好,我軍要掌握主動。聶侯,你說呢?”
“讓我想想。”
聶傷沉思了一會,叫來兩個向導,問起周邊地形和藍夷部落的情況。
萊夷翻譯解說了一番,最後說起藍夷。
“離這裏最近的幾個藍夷部落,實力遠不如萊夷,常年被萊夷欺迫。其中一個萊夷部落,叫做窟山部,實力很強,此部一直在攻掠藍夷,藍夷深恨之,但又……”
“慢着!”
聶傷突然打斷他的話,目光炯炯的問道:“你說那個萊夷部落是不是叫做‘窟山部’?”
萊夷翻譯道:“是,就是窟山部。此部遠在西南,與其他萊夷部落關系不是很近,因其吞并了藍夷人口,又和商人來往頗多,近些年勢力大漲,和萊夷别部更加疏遠了。”
“那就對了!果然是這個窟山部!”
聶傷突然揮拳大叫,對尤渾說道:“我們有去路了!”
尤渾疑道:“聶侯莫非是想與那窟山部和談?”
聶傷挺胸說道:“正是!”
尤渾搖頭冷笑道:“聶侯以爲那窟山部和商人經常接觸,就認爲他們會背棄同族,相助我商人嗎?呵呵,聶侯未免太想當然了。”
“我當然不會這麽天真。“
聶傷不以爲忤,拍了下他的肩頭,哈哈笑道:“左侍有所不知,我和那窟山部的一位貴人有些交情,對此人和窟山部還算了解。我想,隻要我們能給出足夠的好處,窟山部應該會答應放行的。”
“哦,聶侯還認得萊夷貴族?”
尤渾問起,聶傷把事情細說了一遍。
原來那窟山部萊夷,正是上次到鬥耆國參加比鬥的萊夷貴族沮所在的部落。
據聶傷所知,窟山部和周邊商人方國交往非常密切。他們模仿商人習俗,穿戴商人服飾,使用商人器物,對商國極爲向往。
那沮是族中的一位年輕貴人,卻經常和商人貴族混在一起,學了一身商人纨绔的習氣,穿着打扮、言行舉止也和商人貴族無異。不知道他身份的,一定會以爲他是個商人,絕不會想到他乃蠻夷之人。
沮也在酒筵上說過,他們一族貴人恥于做蠻夷,一心想得到商國的分封,脫離蠻人身份,成爲商人方國。
爲此,窟山部曾重禮托了好幾個方國代爲請封,可一直沒有得到過王室的回複。也不知是被托請的方國耍了,還是王室看不上一個小小的蠻夷部落,總之沒有得逞。窟山萊夷對此耿耿于懷。
這樣的一個崇商的蠻夷部落,和其他萊夷的關系怎麽可能親近?
萊夷本來就是幾十個大小部落的共稱而已,隻是爲了抵禦商人大軍才暫時聚集在一起的。他們彼此間矛盾甚多,窟山部又是邊緣部落,沒理由爲萊夷同盟賣命。
“窟山部最想要的就是王室分封,我們完全可以借此說服他們讓開道路,甚至能讓此部與我結盟,共同攻打萊夷。”
聶傷興奮摩着劍柄,問尤渾道:“怎麽樣?尤左侍,你認爲此計如何?”
尤渾思索片刻,還是猶豫道:“分封不過世子一句話,我就能替他應下。可聶侯所言,也隻是猜想而已,誰知道那窟山部會怎麽反應。還是如我剛才所說,蠻夷無信,我們不能把性命交到他們手中。”
聶傷知道這厮的意思,心中冷笑道:“你不就是想讓我強攻敵陣嗎?哼,死的都是我鬥耆國的戰士,又不是你王室兵馬,你當然不在乎。”
他望着滿山的夷人,說道:“尤左侍,就算突破眼前封鎖,你焉知後面再沒有夷人?我軍攻山損兵折将,若再遇夷人阻攔,怕不能把你送到萊國了。”
尤渾不認同他的觀點,争辯道:“前方不遠就和萊國接壤,怎麽可能有萊夷部落居此險地?如果真有萊夷大軍的話,萊國人也一定也會派軍防備,正好可以接應我軍。”
聶傷搖頭道:“那可不一定。萊國人恐怕還沒有窟山部值得信賴。此去若無萊國軍隊,我軍豈不身陷死地?”
他不再争執,深吸了一口氣,斷然說道:“我決定了,往東南,去窟山部!”
……
窟山部的地盤很大,隻有五十多裏的路程,鬥耆軍轉向而行,聶傷帶領三百人親自斷後。
隊伍剛一動,堵路的萊夷就來追殺。但他們隻有一千多青壯而已,武器粗劣,戰力低下,被鬥耆軍後軍打的落花流水。
交手幾次之後,萊夷戰士再也不敢接近,隻是遠遠的綴着,時不時的射幾隻箭騷擾,想要拖慢鬥耆軍的行軍速度。
聶傷指揮若定,三個百人隊輪番轉換,一邊戰鬥一邊撤退,一點破綻都沒有露出來。前方隊伍也井然有序,行進速度絲毫不慢。
走了大半日,趕出三十裏,後面又有大股萊夷殺到,從側後包抄過來,将鬥耆軍圍在中間。
此時天色已黑,軍士疲憊,聶傷隻好占據一處高地,駐軍防守。
萊夷攻好幾次,都被輕松打退,便不再進攻,四面圍定,生火紮營。
鬥耆軍也開始燒水做飯。
尤渾和聶傷并肩站在最高處,看着下方越來越多的火堆,心驚膽戰的抱怨道:“趕過來的萊夷越來越多了,聶侯,你早聽我的谏言,也不至于此。”
這貨頭腦清醒,智計過人,就是有點怕死。
聶傷安慰他道:“尤左侍,不要擔心。我派去聯絡窟山部之人應該快回來了。有窟山部相助,眼前這些萊夷奈何不了我們。”
尤渾搖頭苦笑道:“你怎就知道窟山部一定會幫我們?你有幾分确信啊?”
聶傷微笑道:“八分!呵呵,請相信我,你不知道崇洋媚-.外之人的心理有多偏執。”
“什麽崇洋媚-.外?”
尤渾聽的莫名其妙,還是不相信聶傷的話,歎氣道:“如果偏就是那兩成不幫呢?”
聶傷依舊鎮定自若,嘲弄的笑道:“那我們就沖過去。周邊的萊夷都在此處,後方一定無人。隻要沖破重圍,便一路暢通。哈哈,以我軍戰力,至少能護送你安全到達萊國。”
尤渾緊盯着他看了一會,忽然失笑道:“聶侯這一招妙極!先調動敵軍聚集一處,使其後方空虛,再突圍急進。哈哈哈,我自诩多智,也想不到此計,渾不如聶侯遠矣!”
聶傷擺手道:“我隻是擅長軍事而已,尤左侍軍謀政略無一不精,聶傷不如你。”
二人正交談着,聽到近衛禀報,使者回來了!
“哦,這麽快?”
聶傷本以爲至少得一兩天的時間,沒想到半天就返回了,忙和尤渾趕忙到帳中詢問。
使者是一位能言善辯的小貴族,由聶傷派了十幾個武技高強的親衛護送過去。
他們穿越叢林找到了窟山部落的一個大村落。正好那位貴族沮的領地就在附近,順利聯系上此人。
在和沮交談過後,正使便随他去找部落首領了,副使一口氣沒歇又趕了回來。他們在附近轉了好幾圈,好不容易才潛過了萊夷的營地上到山上來。
“禀侯主,那沮首領……不,那沮世子聽到侯主帶兵前來,又驚又喜,待得知王室願意分封窟山部,更是驚喜交加。”
“他知道事情重大,便連夜去見窟山首領,也是他的親父。還說自己一定能說服族中貴族相助我軍,請侯主再堅持一日,窟山大軍必至。”
“沮世子還說,他一直敬服侯主,會全力以赴勸說族人。就算族中不同意,他自己也會帶着屬兵親自來援侯主。”
聶傷聞言大喜,暗道:“沒想這個沮還這個性情中人。”
“嗯,或許不是他重情義,而是此人目光長遠。就沖着他這番話,商國将來扶持之人必定是他,窟山部的未來之主非他莫屬。哼哼,果然是在商國見過大世面的,見識不俗啊!”
他放下了心,對尤渾得意一笑道:“尤左侍,如何?”
尤渾也輕松的笑了起來,抹了把額頭,拱手施禮道:“聶侯智計拔群,意志果決,真乃名将也,渾佩服之至。”
得此消息,商軍将心軍心皆穩,安心守在高地上,連夜伐木掘壕,構築工事。
天亮之後,從高地看去,隻見周圍黑壓壓一圈全是人,可能五六千之多,後方還不斷有一股一股的萊夷彙入其中。
萊夷人口幾十萬,打仗時全家上陣,可以迅速集結海量的兵力,就是戰力堪憂,難以持久。
此時正在前方和世子受大軍作戰的萊夷主力有兩三萬,還有數不清的後勤人員,已經夠吃緊了。聶傷這裏卻又有趕來這多人,可以想見,萊夷高層一定是打算徹底吞掉這隻商人孤軍。
尤渾看清形勢時,臉又白了。
聶傷不再管他,專心指揮部隊,命令部隊分爲三撥,一隊繼續構築工事,一隊警戒,一隊睡覺休整。
鬥耆軍最擅長防守作戰,造工事的經驗無比豐富。他們出兵時帶足了工具,建造速度非常快,一夜之間就在高地上掘出了一道壕溝,堆起一道鹿柴。
高地下的萊夷來自不同部落,晚上随便找個位置就睡了下來,早上醒來組隊時混亂不堪。
在一位大首領的指揮下,他們一直忙到中午,才吃完飯,組織好了人員。
“嗚……”
牛角号吹響,兇悍的萊夷戰士光着膀子,手持木棍石矛,喊聲震天的殺向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