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剛剛還對太子和周清提前發現災情,上報天聽,及時采取補救措施加固堤壩救下了下遊通州千萬民衆的事情大加贊揚,雖然沒有直接誇贊太子和周清本人,但看那個意思顯然是對他們兩個滿意極了。
在這種情況下南宮文敏這樣高調的跳出來彈劾周清,豈不是打武帝的臉?
特事特辦,連武帝都沒有計較周清僭越之罪,南宮文敏這樣當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彈劾,簡直是在給武帝找不痛快。
百官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沒有發現這件事中可供攻讦之處?這些各個老奸巨猾的老狐狸,都等着把這件事情攢起來,等到什麽時候武帝需要掰下周清或是他們之中的誰想對付周清的時候,自然可以拿出來一用。
世家與平民,在朝堂上向來玩不到一塊去。
何況周清孤兒出身,别說世家大族了,背後甚至都沒有一個像樣的宗族支撐,跟他們更加不是一路人。
朝堂上靜默無聲,武帝看着年近不惑的南宮文敏,也陷入了沉思。
這南宮文敏也是平民出身,祖上也榮耀顯赫過,可惜傳到他這一代,除了一個代表着“貴族”的姓氏,其餘的什麽也沒有。
但是貴族能靠一個形式決定嗎?周清還姓周呢,他還是大周皇室成員不成?
一個南宮的姓氏無法爲南宮文敏帶來聲望和榮耀,他隻能和其他平民一樣一步步的打拼,終于光明正大的站到了朝堂之上,恢複了先祖的榮光。
太子周弘回過身去看了他一眼,千辛萬苦入朝爲官的南宮文敏并沒有受到世家大族的歡迎,千方百計的融入隻不過換的明裏暗裏的嘲笑。
南宮文敏的周身滿滿的都是戾氣,眼角眉梢都透着畏縮與瘋狂。
骨子裏的畏縮,孤注一擲的瘋狂。
隻要打掉了有僭越鐵證的周清,備受看重的周清,他的履曆将會添上無比光彩的一筆。
到了那個時候,這些所謂的世家就沒有人瞧不起他南宮文敏了。
“陛下,周清蒙蔽上官,知情不報,此爲不義;此人心機險惡,巧言欺騙太子聯名上書,此爲不忠。僭越之罪已是罪無可恕。
周清此人,長養鄉野之中,行事爲人毫無可取之處,整日隻知投機取巧,不務正業。這時恰好被他蒙中了災情,令他有了沽名釣譽的資本,長此以往,此人必将變本加厲的搜刮民間,壓制上官,欺瞞陛下。有此人在民間,隻怕會生出千千萬萬的周清,蒙蔽陛下天聽,緻使上下阻隔,民怨沸騰啊!”
這位谏議大夫在大殿之上慷慨陳詞,隻差聲淚俱下的控訴周清的種種暴行,将之公之于衆,讓大家都來好好的評評理。
太子周弘站在最前方,目光平視着丹壁,不動聲色的壓下了想要反駁的話語。
呵......照這位南宮大夫的意思,他是被周清給蒙蔽了的,要是他這個時候再爲周清說話,南宮大夫豈不是又要跳出來說什麽,太子受了奸人蒙蔽,已經如此爲周清說話了。
罷了罷了,跟這樣的人真是沒有什麽好說的。
“凡此逆迹,昭然在人耳目。乃内廷畏禍而不敢言,外廷結舌而莫敢奏。間或奸狀敗露,則又有奉聖夫人爲之彌縫。甚至無恥之徒,攀附枝葉,依托門牆,更相表裏,疊爲呼應。積威所劫,緻掖廷之中,但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内,亦但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即如前日,忠賢已往涿州,一切政務必星夜馳請,待其既旋,诏旨始下。天顔咫尺,忽慢至此,陛下之威靈尚尊于忠賢否邪?
陛下春秋鼎盛,生殺予奪,豈不可以自主?何爲受制幺纻小醜,令中外大小惴惴莫必其命?伏乞大奮雷霆,集文武勳戚,敕刑部嚴訊,以正國法,并出奉聖夫人于外,用消隐憂,臣死且不朽!”
南宮文敏說了一大串話,又将前朝宦官亂政的大事拿出來說了一大通,以便提醒武帝居安思危,隻是他心術不正,周弘聽他說的話,總沒有自己讀史書讀出來的那股泠泠的浩然之氣。
四周一直沉默着的官員們也紛紛左顧右盼,實在搞不清楚南宮文敏這樣在無人理會的情況下喋喋不休有什麽意思,大家都不想理他了,這人倒好,越加旁若無人起來了。
天可憐見,說了這麽久都沒人反駁他的南宮文敏還真的覺得文武百官都認同了他的說辭,正要一起用沉默來逼迫武帝格殺周清。
他自以爲是的想法并沒有得到武帝的認同,當他遭受到來自帝君的質問之時,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支持他的意見。
“卿以爲周清功績如何?”
武帝最起始時語氣還算溫和,沒等南宮文敏回答就接着說到:“周清功績所在,力保河堤,活人無數,衆臣有口皆碑,可有不服之人?”
底下無人真的站出來反對,就連南宮文敏自己也說不出什麽。
“周清功績如此卻被你所彈劾,谏議大夫者,掌谏議得失,你且說說,此事之得何在,失又何在?”
武帝的語速極快,根本沒想過要等南宮文敏回答,話語間也越發淩厲起來:“此事所得,岷江兩岸數十萬百姓身家性命也;所失,玩忽職守諸官員之性命耳。汝鼠目寸光,隻見眼前三寸之蠅頭小利,不顧岷江下遊百姓十萬生命,卿若有此功績,享食邑得封爵又何妨?且周清性來淡泊,未恃此功績向朕邀分毫之賞。南宮卿家扪心自問能做到否?”
“于國有功之臣被诋毀至此,朝堂之上盡是些小人在蠅營狗苟,長此以往,朕恐怕國将不國啊!”
武帝的話就像一柄柄利劍插入南宮文敏的心頭,他茫然的想要擡頭,可是還牢牢記着天顔不可窺視,驚慌四顧卻沒有一個人看他。
南宮文敏不禁愣住了,先前燃燒起來的一腔熱血此時涼了徹底,被鼓動起來的勇氣消散殆盡。
禦座上武帝嚴厲憤怒的目光如芒在背,他不敢擡頭,不敢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