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來照例是先去看了連戰,而後又處置了幾個後庭庶妃雞毛蒜皮的小事,出了帳子還沒走幾步,便就看見了等在那邊的路樂清。
“公主。”
路樂清在外面還是很有分寸的,恭恭敬敬的行禮,挑不出一絲錯漏。
“路大人不必多禮。”溫九帶着折柳和蘇華兩個,稍後面還有漠北的其他侍女跟着,說話的時候也謹慎的很。
“公主這是要往那邊去?”
路樂清随着溫九的腳步跟了幾步,開口問道。
她看着前方目不斜視,“随意走走罷了,路大人呢?”
“下官在帳子裏呆着也無趣,出來看看。”路樂清加快速度快走幾步,跟上忽然加速的溫九。“如若公主不嫌棄,下官願陪同公主閑逛。”
“路大人随意。”
溫九的表現稍顯冷淡,路樂清雖有錯愕卻并未深想,畢竟在外邊保持一定的距離還是很有必要的。
“公主來到漠北這麽些年,不知對漠北可熟悉了?”
路樂清主動問話,想要跟溫九拉進距離。
“除開極西之地,大部分地方我都走過了。”溫九的話說的樸實明白,帶着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敷衍。
路樂清隻好接着問:“聽聞黃昏綠洲有一處峽谷名叫荒沼林,與别處不同,有中原風貌。不知道是什麽樣子?”
“荒沼林啊,跟中原那些谷地也沒什麽不一樣,林木低矮,生長的也不密集,還有各色毒蟲野獸,仿佛漠北的蟲獸大部分都集結于此了。”
溫九這才多說了幾句,“路公子千裏迢迢才來到漠北,還适應嗎?”
她換了一種稱呼,聽着是更親近的幾個字,路樂清卻隐隐覺察到了溫九的冷淡疏離。
“又不是頭一回過來,有什麽不适應的。”他的笑容沒什麽勉強,“上一回跟着周大人一同過來的時候就想當面見一見公主,誰知緣悭一面,未曾得見。”
“那時我瑣事頗多,怠慢你了。”
溫九客氣的回答。
“公主這麽說就折煞下官了,下官其時不過是區區副使罷了,哪裏當的起公主特意招待。”
路樂清謙虛的說着,臉上的得意卻掩飾不住,從區區副使到正使,這其中的種種差别,恐怕之後他自己冷暖自知了。
“幾品?”
溫九忍耐到極緻開口之時也帶了幾分火氣,從昨天到現在,路樂清都在不停的挑戰者她的耐性。
“啊?”路樂清有點不明白她的意思,那一聲出了之後也立即反應過來:“從五品,現在是從二品。”
“那不錯啊,你在加把勁,就可以領正一品紫金光祿大夫緻仕榮歸了。”
溫九面無表情的說着惡毒的話,甚至都沒有回過頭去看路樂清。
她倨傲的樣子配合着這句話簡直就要讓折柳忍不住叫起好來,要不你時機不對,她能跑到溫九身邊去吹捧五十句。
看着路樂清一瞬間鐵青的臉色,她在心裏默默的說着:“該!”
路樂清肯定是覺得這是一場無妄之災,他與溫九的關系一向不錯,即使昨天的話有些過火,溫九也立即找補了回來,他還欠着溫九什麽?
他臉上原本滿滿的笑意早就換成了說不出來的惡意,溫九并沒有與他面對面,狠厲的眼神起不到什麽作用。
但是路樂清也不敢做出其他過分的舉動,溫九的身份可不是說着玩玩的,漠北這邊還好,許都裏溫家的故交那一個沒有盯着溫九?
“公主這樣說話,可是對我有什麽不滿?”
溫九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朝着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折柳步伐輕快地跟了上去,特意經過路樂清身前時,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蘇華也急急地追趕上去,隻是在路樂清身前放緩了速度,不着痕迹的點了點頭,确認他看清之後,才加快步子追了過去。
路樂清難看的臉色并沒有因此而緩和一絲,他在立在原地半晌。那清冷的嗓音和着惡毒的言詞一起殺向他,仿佛某種預訂的結局預定的結局已經緊緊地埋伏在了他的前途。
憑什麽你說的就一定會實現呢?路樂清良久才邁開步子,轉身向自己暫居的營帳走去。
恰好是兩個相反的方向。
“主子,你說的真是太好了,這樣的人就該好好教訓一下才能老實。”
折柳對路樂清的好印象一夜之間消失的幹幹淨淨,無影無蹤,此刻也不嫌棄自己身上若有若無的馬匹飼料的味道,使勁地誇贊起溫九的那兩句話。
“三言兩語,重若千鈞。”
蘇華卻提出了相反的意見:“如今主子算是跟使者鬧翻了,可他手上還掌握着主子需要的東西,這樣會不會……”
“他頂多就是克扣一些東西,真正該給我的資源,那他敢不給嗎?”溫九倒不大擔心這些,武帝在許都又不是吃素的。
她若是跟使者有了矛盾,武帝會利用他的權威,盡力調停他們之間的糾紛。但要是溫九同使者之間的關系太好,倒是那位大概心裏又要不舒服了。
直接與路樂清翻臉固然有她一時沖動的緣故,但那也不乏這方面的考量。
前一任使者周清爲什麽被毫無預兆的調走,溫九心裏還是有一些猜測的。
周清此人在朝中毫無根基,甚至可以說是徹底的武帝一脈的能吏,忽然被武帝安排去永成那種皇親國戚遍地走的地方坐冷闆,猜測方向就少了很多。
最後的那一根繩,溫九心裏清楚的很。
或許在四年前她對朝堂還懷着一絲天真的信任,如今的她卻已然看透了朝堂上的紛争。
……
“榮兒,你跟那個路樂清吵架鬧翻了?”
伯堯人還沒有進來,聲音就早早地傳了進來。
溫九放下筆,蘇華利落的收好桌子上散落的紙張,等到溫九走出裏間、伯堯掀開門簾之時,她已經收拾完畢,輕籲一口氣也走了出去。
“怎麽就跟使者鬧起來了?多大了還不懂事?”
伯堯連旁邊侍女送來的茶都沒接,一開口就是指責的話語。
“怎麽了?”溫九看着蘇華偷偷的從最邊上離開了帳子,成功的跟等候在外面給她們望風的折柳接上頭,兩人一起探頭探腦的望裏面看過來。
她忍不住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意,又低下頭去收斂表情。
“怎麽了?你前幾天是這麽說的?”
伯堯看她竟然還在笑就越發的生氣了,“你是不是覺得這些事情都是你們後庭裏鬧着玩的?”
“不是,我答應了汗王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的,你也不用急着就來訓我啊。”
溫九的脾氣都發的差不多了,此時面對着伯堯竟然分外有耐心。
“那好,你先說。”
伯堯忍着氣等着溫九的解釋,眼睛裏滿是不耐煩,随手撈過一旁的茶水灌了進去。
“那個,路樂清是路家的人,你可能不知道,當初我父王之所以被廢爲庶人幽禁在青州,他們家裏可是出了不少力的。”
溫九的話裏隐隐透着一些委屈,“當年我們落難的時候,他們還特地來落井下石的嘲諷我們。我本來就不是很喜歡他們,聽說這次的正使是他們家的人,就算再不高興我還不是早就開始準備着迎接他們。”
她停下來想要醞釀一下感情,怎奈這個編出來的故事很難讓她過分投入。
“他既然完全沒有尊重我的意思,就算跟他翻臉了又怎樣?”
溫九說完這番話,還猶自委屈了一會。
具體的沖突溫九并沒有說出來,可就是這樣的半遮半掩,反倒更加引起了伯堯的猜測和想象。
“若是這樣,那我就不怪你了。”他勉強說了一句算是道歉的話,“那事情你準備怎麽辦?”
“我父王在家裏又不是沒有舊相識,何況皇帝把我是送過來,要是連這點要求都不滿足,我真是不想認這個叔叔了。”
溫九說話時透着濃濃的埋怨與失落,怨氣來自于她早逝的父王不能給她庇護,失落則是她的親叔叔對她并沒有真正的關愛。
“你有辦法就好。”伯堯這才松了口氣不再糾結這個問題,“那我趕快把那個路樂清打發走,免得他礙了榮兒的眼。”
“汗王想怎麽樣就這樣啰,我哪裏敢說什麽做什麽。”
溫九故意與他置氣,想趁着伯堯暫時還有求于她,多撈一點實權。
“怎麽會呢?我家大妃又賢惠又能幹,怎麽能不說話不做事呢?”伯堯不大會哄人,說了這一句就搜腸刮肚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來。
“榮兒?”
他探手過去戳一戳她背過去的肩膀,“還生氣呢?”
“我也不敢生氣啊,外人欺到我頭上來我都不敢還手,何況是汗王親自出手呢?”溫九扭了扭身子避開他的接觸,“最開始說把商路交給我,好端端的不讓我做;後來管着後庭的小事,我也打理的好好的,汗王還總是嫌棄我呆着不做事......”
溫九盡量絮絮叨叨了許多小事,将自己真正的目的隐藏在一堆雞毛蒜皮的小事下。
以伯堯的聰明,肯定會自己明白過來,什麽才是最适合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