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楠潛毫不懷疑以黎歌的臭脾氣，能在這和他僵持到第二天早上，他微不可聞地歎氣，伸手敲了敲她的桌面：“晚上留下來和我練半個小時籃球。”

黎歌這才想起來今天早上的事情，想起那兩個女孩子滿眼桃心的神情，黎歌心裏一陣不開心，頭也不擡的回絕：“不去！”

陸楠潛神色平淡，似乎黎歌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隻是靜靜地看着她，平靜地問：“理由。”

黎歌看他不愠不火的樣子就更來氣了，他總是這樣氣定神閑，似乎不管黎歌使出什麽招數他都能搞定，那是一種知己知彼，信心滿滿的笃定。黎歌擡眼看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她面色冷冷地說：“我預定下周三請病假。”

預定？陸楠潛幾乎被她毫無誠意的借口氣笑了，她倒是直白，連敷衍都不願。

黎歌盯着窗外，面無表情地補充了一句：“我預定下周的腿傷。”

真是什麽話都敢說，陸楠潛面色冷了，擰着眉看她，斥責道：“胡說八道！”

黎歌被他突然間的怒氣下來一跳，卻很快就冷靜下來，不甘示弱地反駁道：“我又沒說要參加，那是你答應的，又不是我答應下來的。”

陸楠潛冷笑了一聲，語氣也淡漠了幾分：“注意審題，參賽的是師生組合，你不是一早就知道規則了嗎？當時院長拍闆的時候怎麽不見你說話，現在拒絕是不是晚了些。”

對啊，怎麽當時不反駁，黎歌氣的想錘爆自己的豬腦子，早上神遊四方，哪裏注意到陸楠潛會答應這樣無聊的活動。她在陸楠潛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實在想不出好的說辭，半賭氣半耍無賴：“我沒注意聽，而且也沒人問我的意見。”

本以爲陸楠潛對她冷嘲熱諷一番，自己不認真聽還怨别人之類的，沒想到他聽了黎歌的回答居然笑了起來，有無奈而縱容的味道：“你就知道和我耍無賴，窩裏橫！”

黎歌原本賭氣地扭過頭不看他，卻在聽到這句話後忍不住擡起頭看向陸楠潛。他臉上那抹笑意還未來得及消散，如同月光灑向星河，滿是少年氣的溫柔。

很久以前，他也會這樣，被黎歌纏的無可奈何，捉住她四處作亂的手，笑得眉眼彎彎，冷硬的五官都柔和起來，說道：“黎歌，你就像個橫行霸道的小螃蟹，就會窩裏橫。”

在黎歌複雜的眼神中，陸楠潛似乎意識到什麽似的，逐漸收斂起笑容，溫情消散，氣氛裏多了幾分尴尬，剛才的溫柔好像隻是短暫的夢境。

一時無話，黎歌不想再停留，她低下頭拎起包，不再看陸楠潛，沉着聲音打招呼：“陸老師，我先回去了。”說完，她低頭從陸楠潛身邊經過，腳步匆匆地邁向實驗室門口。

就在黎歌握住門把手的時候，陸楠潛突然叫住了她，聲音裏不複平時的笃定沉穩，黎歌居然察覺到他的聲音有一絲不确定。

黎歌望向他時，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在她的身上，目光裏蘊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相視良久，她才緩緩開口：“黎歌，我希望你好好考慮。”

他頓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後面的話，因爲思量太多，陸楠潛似乎有些不自然的緊張，他輕咳一聲轉開目光，視線落在門邊的一棵綠蘿柱上，低聲說：“我之所以會同意，是因爲我本以爲你會喜歡。”

黎歌遙遙地看着陸楠潛，就這樣注視着很久，似乎要把他的每個細微的神情都刻在腦子裏。良久，她突然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聲，快速地吐出幾個字：“是嗎？自以爲是。”

她不再看陸楠潛的神色，拉開門出去，陰冷潮濕的空氣撲了滿面，黎歌忍不住一個哆嗦，眼睛卻紅了起來。

黎歌離開的時候，似乎料到他會一直注視着自己一般，把背脊挺得直直的，好像這樣就會顯得更有底氣一些，留下倔強又驕傲的背影。

她一離開，整個房間瞬間冷寂了下來，靜的仿佛連空氣都凝滞了，連呼吸都不暢，陸楠潛默默收回目光，擡手松開最上面一顆扣子，煩躁地扯了扯衣領，似乎這樣就能平靜一些。

陸楠潛看着黎歌離開的方向，難得地走神了。

他真的以爲她會喜歡。

今天那兩個女孩子一臉期待地把活動傳單塞到他手邊時，他難得的在人前走神，他想：黎歌是否也在期待。

當陸楠潛裝作不經意地擡眼掃過她時，黎歌卻一直低着頭，根本沒注意他的目光。陸楠潛眼尖，一眼就認出她在看手指捏着的一小塊海報的殘片。

是他手裏這張海報缺失的角落。

陸楠潛心裏一動，順水推舟答應下來，他沉着聲音說了句好，黎歌終于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的詫異顯出幾分天真，久違卻熟悉。

他記得黎歌是喜歡看他打球的。

和黎歌重逢的這段時間裏，他也忍不住會想起過去的事情，年少的黎歌以及青年時期的自己，回憶起那時候的恣意飛揚。如今他已過而立之年，不年輕了。時光與年齡做了交易，把少年意氣變成沉穩平和，内心強大到可以撫平那些苦難與磨砺。

那次送黎歌回家，黎歌随口提到他的那張舊照，很快又閉口不言。他又不是脆弱的小孩子了，受傷的事情沉痛卻也不是不可提及，原本陸楠潛并沒有把黎歌無心之言放在心上，可她突然間的沉默，慌亂的神情和懊惱的眼神太過于小心翼翼，生怕刺傷他内心脆弱的某處。

他原本想告訴她，不必這樣避諱這件事，可他看着黎歌躲閃的目光，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罷了，也許還不是時候。

可是什麽時候才是恰當的時機。

他緩緩的倚在桌邊，靜靜地垂着眼睛，最近的自己荒唐嗎?陸楠潛疲倦地揉了揉額角，應該算是吧，荒唐的留宿在黎歌的公寓，荒唐的半夜冷語傷人，又在第二天，荒唐的揣測她的喜好。

她真的會喜歡嗎？陸楠潛也不确定了。

想到這裏，陸楠潛忍不住功勾起唇角嗤笑了一聲，目光幾分嘲弄，陸楠潛啊陸楠潛，年紀越大反而越沉不住氣，像個不知輕重的毛頭小子，真是越活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