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帶每個季節之初，總有神聖氣象恬漠地剀切地透露在風中。冬天行将退盡，春寒嫩生生，料峭而滋潤，漾起離合紛紛的私淑記憶，日複一日，默認季節的更替，以春的正式最爲謹慎隆重。

——木心《魏瑪早春》

陸楠潛本就身形高大，而黎歌坐在行李箱上看起來更顯嬌小，氣勢上就輸了一大截。陸楠潛就這麽一言不發的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黎歌也仰頭眨巴着眼睛回望他。片刻之後，黎歌慢騰騰地站直了身子，低頭認錯：“陸老師，我錯了。”

難得她認錯态度這麽好，陸楠潛也不追究她了，随手接過她的行李箱，淡淡說了句：“走吧。”

黎歌如蒙大赦，手裏握着會議冊安安靜靜的跟在陸楠潛的身後進電梯。自從重逢那天，陸楠潛批評她在學業上得過且過的态度後，黎歌就對此十分敏感。一方面是虛榮心作祟，不願意自己比别人差。另一方面，黎歌的驕傲不允許讓自己一次次被陸楠潛否定，自從陸楠潛批評她對學術沒有敬畏之心後，黎歌就鮮少摸魚了，生怕他質疑自己态度不端正。

電梯到某一層停了，前面有人出去，黎歌心不在焉地跟在人家後面就要往外面走，手腕突然被抓住，往後拉了一把。

黎歌一臉不明所以，她回頭看看陸楠潛又擡頭看了看樓層，眼神疑惑。

陸楠潛還握着她的手腕，目光認真地端詳她的神情，他緩緩說道：“好像還沒到吧，怎麽又走神？”

黎歌盯着他半晌，才輕輕掙開他的手，另一隻手捂住剛才被他抓住的手腕，輕輕地揉了揉，她小聲地開口：“我這次真的不是偷懶才沒看的。”

陸楠潛一怔，顯然沒想到黎歌還在想剛才的事情，他語氣柔和了幾分：“我知道，我也沒說你什麽啊。”

他溫柔的樣子反而勾起黎歌心底的委屈，她有些别扭的轉過臉去悶悶地開口：“我知道，我以前是有些懶散，但是你之前教訓過我就改了，考試也沒有臨時抱佛腳，實驗也沒有随便抄抄數據糊弄你，我知道你肯定對我印象很差，但是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聽她這樣說，陸楠潛有些意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直到出了電梯，他才拉住黎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兒才無奈的開口：“是我思維局限，先入爲主了，我剛才就想到之前顧文彬在學院主講那次，你睡的迷迷糊糊，把這件事都忘了，所以我下意識以爲你還是老樣子。”

果然他還記着之前的事情，黎歌撇了撇嘴：“我知道我之前的狀态很糟糕，你别老揪着我小辮子不放，我已經很久不那樣了。”

陸楠潛看着她别扭的模樣，突然就笑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了，别生氣了，你這一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張教授還有兩個月就回國了，她看到以後也會很欣慰的。”

黎歌腦袋“嗡”的一下，不可置信的轉過臉去看他，喃喃地問道：“兩個月嗎？這麽快。”

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應，陸楠潛低頭看她，嘴角微揚，神情少見的溫柔，他歎息般開口：“是啊，已經快一年了，黎歌，我不會再擔任你導師太久了，你就繼續努力，做好該做的事情，不要太讓人操心就好了。”

黎歌怔怔的看着他說不出話來，心中的不舍鋪天蓋地而來，密密匝匝，揮之不去。

陸楠潛看她這副模樣，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好了，别多想了，你先去睡一會兒，吃晚飯時候叫你。”

昨天晚上就沒睡好，再經過長途飛行，黎歌困倦極了，迷迷糊糊間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門口的敲門聲吵醒的，黎歌揉着眼睛起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窗簾的縫隙間透出一線青黑天色，黎歌看了一眼時間，已經七點了。

黎歌趿拉着拖鞋去開門，陸楠潛正皺着眉頭站在門口，手裏還握着手機，界面還停留在撥号的狀态。

黎歌這才想到手機似乎一直都是靜音狀态，她撓了撓頭：“我忘開聲音了。”

原來隻是睡過了，陸楠潛懸着的心放了下來，他淡淡地點了點頭：“嗯，收拾一下，準備下樓吃飯吧。”

酒店餐廳很大，秦淼川剛剛把組裏的師弟師妹們安頓好，不經意地一擡頭就看到陸楠潛和黎歌走進來。陸楠潛雖然年紀輕，可在學術領域已經有不小的成就，不多久，就有不少人前去打招呼，其中不乏專家學者，甚至還有一些互聯網獨角獸公司的cto。

秦淼川不動聲色地擋住周青青的視線，生怕她再惹事。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她心中不由輕歎，難怪總有人挖空了心思想去做陸楠潛的學生，能得他盡力栽培的學生，無論是在學業還是在人脈上，都能有巨大的收獲，對未來的發展也是極有裨益的。象牙塔再單純美好，但人總是活在現實世界裏的，無論未來選擇走科研道路或是走上工作崗位，都免不了希望得人賞識，有人相助，比常人再順遂一些罷了。

而此刻的黎歌就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她面上帶着得體的微笑，心裏卻叫苦不疊，什麽王院長李教授張總裁許總監一堆她一個都沒記住，還得強打着笑臉寒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陸楠潛終于聊完，黎歌松了一口氣：“終于可以吃飯了，我好餓。”

陸楠潛回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記得黎歌一向就不喜歡這種場合，不是應付不來，而是覺得累，這一點倒是和陸映虞一模一樣。陸楠潛取了餐盤，順手遞給她一個，随口問道：“怎麽了，覺得無聊？”

黎歌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菜品上，聽到陸楠潛的問題就随口回答道：“無聊倒是談不上，無趣倒是真的。”

陸楠潛被她的直白逗笑了，他饒有興趣地追問：“怎麽說？”

短短幾句話的間隙，黎歌的餐盤上已經堆滿了吃的，還順手往陸楠潛的盤子上放了幾個，她回答地有些漫不經心：“有的人能從中有所得，而我沒啥追求自然就覺得無趣了。”

陸楠潛被她的話勾起興趣，他打趣道：“那你境界可高了，超脫于凡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