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三人，并沒有多做停留，這樣的氣氛讓人感覺實在壓抑，那種善惡倒置，追求殺戮和瘋狂的場景，對于生長在秩序世界中的羅強他們來說，沖擊實在是太大了，隻是這一路上，這樣的場面卻總是難以避免。

在繼續前進的過程中，他們又經過了三個村子，并不是每一個村子，都剛好在進行這樣的儀式，其中的兩個村子，看起來就頗爲平和，隻是看着他們臉上扭曲着露出笑容，尤其是眼中閃爍着陰冷的殺機時，他們便感覺不寒而栗。

并不是擔心他們會對自己造成什麽傷害，而是對這些從小便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最終成爲善惡颠倒之人的心靈沖擊，他們很明白，這些人也不過是普通人，隻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被刻意的進行了這樣的引導，才最終變成這樣的情況。

他們的表現卻說明，這樣的引導是可以實現的，普通人的内心，同樣擁有着這樣的惡念，并且會成長爲真正去主動追求魔的一面的兇殘之人，那種内心的沖擊，不僅僅是那些可怕的景象，更是對于人的底線，對于自身某種信念的某種否定和的崩塌。

平時認爲天經地義的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在眼前這些人身上，徹底沒了蹤影，反而将仇殺、血腥，當做了自己全部的追求，并且真正内化到了自己的骨子裏，成了他們的信仰和生活。

所過之處，各種違逆人倫，背棄人性之事，就這般堂而皇之的發生在周圍，卻沒有人覺得有絲毫異樣，隻有他們這些從秩序社會前來之人，才會感覺到這其中深刻的意識沖突。

一直沒有說話的老仆，突然開口道：“這就是魔，是魔門追求的美好世界，本以爲隻是存在于典籍和教義之中，沒想到，竟是真的在現世展現，幽泉血宮據說是受到九幽魔界的感召而建立的，看來傳言非虛。”

這句話，也将剛才壓抑凝滞的氣氛，撕開了一個口子，即便是平時一臉随性的孫飛白，也積壓了太多的想法和感觸，聽到這話，憤怒喝道：“這根本就是魔界在人世的顯現，這些人，不，他們根本就不配做人，都應該全殺了，才能避免這樣的魔鬼，在這世界上禍害他人。”

明明遠行千裏也不會流汗的他，說完這話，已經忍不住重重的喘息起來，可想而知，剛才的沖擊，對他來說是怎樣的強烈，從小在最正統的教育中長大的他。

雖然用那副随性的外表，來反抗周圍的環境，可傳統的想法，還是深深紮根在他的心中，面對這樣的局面，受到的沖擊便越發強烈。

在這樣的情景中，他急切的想要得到同伴的支持，便看向羅強，略帶緊張的問道：“你也這麽覺得的吧？”

面對這樣的注視，羅強回想起剛才的景象，也同樣有種不适之感，可感觸卻沒有孫飛白那麽深，略顯平靜的說道：“的确兇殘了些。”

孫飛白明顯松了口氣，顯然剛才的經曆，讓其感受到了明顯的隔絕感，那種自己和周圍格格不入，甚至完全被隔離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陷入到自我否定之中，更是讓其極爲别扭，終于發現有了同伴和支持後，才稍稍擺脫了那等感覺。

感受到對方尋找支持的心态，羅強抿了抿嘴，沒有繼續說話，反倒是一旁的老仆，冷漠的臉上，少有的露出輕笑，說道：“那你覺得這些人該殺嗎？”對于自家公子的簡單，他還是希望能夠借助這個機會，讓他多些思維方式。

面對孫飛白一下擡起頭，等待自己回答的認真深情，羅強猶豫了一下，還是不願撒謊，搖頭道：“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能做得了主嗎？不過是聽命行事，然後選擇對自己最好的行事方式而已，雖然和你我的觀念不同，可要将其全部殺掉，有些過分吧。”

聽到這樣的觀點，孫飛白激動的微微顫抖，高聲反駁道：“這樣嗜殺、瘋狂的人，若是任其這樣發展，讓其進入到我們的社會中，會帶來怎樣可怕的結果，你都想過嗎？将他們盡數剿滅，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說這話時，他的臉上露出了堅定神情，顯然對自己的觀點堅信不疑，不過這樣的擔心，倒也不是沒有原因，羅強能夠理解，也不想多做争辯，這是每個人不同的人生閱曆帶來的影響，是沒有辦法靠一兩句話，便能夠扭轉的。

這一次，那位老仆卻不想放過他，顯然看出他有不同意見，卻又不願多說，便直接問道：“看來，羅小哥有其他的意見，能不能聽一下？”

面對他的目光灼灼，羅強抿了抿嘴，卻不好直接拒絕，隻能面對孫飛白的目光說道：“的确是個問題，尤其是這些從小在此生活之人，更是很難改變這樣的思想，我隻是覺得，結果沒有你想象的那般可怕吧。”

“還不夠可怕？”孫飛白誇張的叫道：“剛才他們幹的那些事情，你也都看到了吧，外出之後，不去作惡不過是能力不足，可有魔門的培養，未來定然會是窮兇極惡的大魔頭，若是不能早早處置，必然會釀成大禍。”

既然說開了，羅強也不再藏着掖着，平和笑道：“沒那麽嚴重吧，這幾百年來，魔門都在不斷出現高手，剛才的情況也不是第一天出現的，可天下不也沒有大亂嘛，這些人也就隻能在這方圓百裏的地方，自顧自的生活而已，也沒有因爲殺戮而斷子絕孫，總有些道理吧。”

這兩點倒是孫飛白之前沒有想到的，一時間也沒有想到該如何反駁，隻能強自說道：“現在沒出問題，不代表以後不出問題，總要未雨綢缪，早作解決，也能少些災禍。”

羅強連連點頭，認同他的說法，可話語卻是另外的意思：“不管是不是大問題，都是個問題，若是能夠解決，自然是最好的，可不是沒辦法解決嘛，從當年太祖開始，曆代皇帝都曾經出手過，可最後不還是沒有解決嘛，你就有這個信心解決？”

這話更是讓孫飛白不知如何開口，畢竟，就算他怎樣自視甚高，堪比曆代皇帝，也不敢和當年的太祖比較，那是數百年來，依然有無數人崇拜的絕代強者，開辟了一個時代的頂尖人物，當年認定出魔門六宗，并下手圍剿之下，依然沒有将這塊聖地絞殺，也算是那位聖王少有的黑點。

這卻并不代表，孫飛白會願意放棄自己的觀點，繼續堅持道：“就算一時不能解決，也需要早早規劃，不能等它釀成大禍時，再去亡羊補牢。”

這樣的觀點，實際上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羅強自然沒想反駁，可他的表情，還是出賣了自己的态度。

在孫飛白的追問中，隻能無奈說道：“能解決，當然是最好的，可沒有辦法解決魔門六宗，尤其是血魔宗的話，這些想法都是虛妄，連所謂的聖地爲何成爲聖地都不知道，便開始憑空設想，不會有什麽幫助吧。”

看着孫飛白略顯窘迫的神情，羅強本不想多說，可另外兩人，顯然都想聽聽他的觀點，連連催促，他也隻能繼續說道：“那些在這樣環境中生存的魔頭，也不是沒有進入過我們的社會，雖然也是作惡多端，可并沒有帶來預想中的可怕吧。”

看到對方點頭，他才繼續說道：“我覺得，最根本的，還是環境影響吧，周圍都在殺戮，他們自然不會在乎，可到了我們的社會中，随便殺戮會帶來極大的麻煩，他們自然會趨利避害，到時候便會自覺收斂。”

停頓了一下，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說到底，我覺得，這些不過是人性的放大而已，不管是逆倫，癫狂，甚至殺戮、對攻，其實都是我們本就具有的，不然也不會被環境影響，便成爲這個樣子。”

“倫理道德這些，甚至不是我們本就有的，需要後天去教導，他們沒有經過這個過程，自然不會有這樣的表現，他們甚至都不會有違逆人倫這樣的意識，自然也算不得惡吧，”看着孫飛白雙眼大睜，有些不敢相信的神情，他輕笑一聲，這樣的反應，在他說出這些的時候，便已經預想到了。

感覺三觀崩潰的孫飛白還在堅持：“這都不算惡的話，算什麽？難道算善？”

通過這樣的對話，羅強也将自己内心早就有的東西，一點點總結歸納，之前的遲疑，現在卻變成了堅定，搖頭道：“不管是善還是惡，其實都是我們自行創造的，根本就不是人的本性，這些做法，若是非要下個定義的話，我覺得最合适的就是魔吧。”

看着孫飛白茫然的神情，顯然沒有分清楚，惡與魔有什麽差别，羅強心中卻有種思路清晰的喜悅，笑道：“惡是我們自己的定義，而且定義還在不斷改變，魔則不同，那是一種處事的态度，與我們的秩序追求相同，魔追求的便是混亂瘋狂，想來，這就是這些村莊變成這樣的原因吧，被人刻意引導向魔的一面。”

“畢竟，秩序和混亂，在我們身上都有，我們自然是希望能夠向着秩序一面轉變，甚至會因此壓抑人性也在所不惜，混亂則不同，會刻意放大人的欲望，畢竟，我們這樣的秩序，有時候也算不上善吧。”

這種對于自己社會的部分否定，甚至比之前讨論的内容更加離經叛道，聽到這些的孫飛白，第一時間便想本能的進行反抗，可他也是一個接受過足夠教育的人，也有些困惑壓在心底。

自然知道，在自己的環境中，也并不都是好的，随便就可以想到很多不合理的，比如貞潔、忠誠、無償貢獻，其實都有很多問題。

看着孫飛白臉上不甘，卻又沒法胡攪蠻纏的神情，羅強伸出手來，指了指周圍，笑道：“這也正常，這裏本就是魔門聖地嘛，若是沒有魔的樣子，反倒讓人失望了。”

幾聲掌聲突然從一側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第一次從外來之人口中，聽到這樣順耳的言辭，還真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