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已經提前安排好了所有檢查事項，所以即使是全面的身體檢查，也不過是用了一個上午，到最後的結果其實也就是簡單的一句話——蘇時的現在的身體狀況，其實并不适合受孕，更不适合十月懷胎孕育一個新生命。
其中的風險太大，無論是經驗還是資曆都優秀的老醫生看着排排坐在他面前的江氏夫婦，語重心長地問：“我剛才說的，你們都聽清楚了嗎？”
不光是這十個月中随時可能失去孩子的風險，還有生産結束之後孕婦的生命健康。
很多孕婦在生産之後的并發症又急又猛，時間就是生命，很多時候并不是醫生的技術高超不高超的問題。
江墨城聽得渾身發冷，他覺得自己還是太樂觀了，以至于盲目地被蘇時的決定牽着鼻子走。
“我們在商量一下好嗎？”蘇時低頭看看被緊緊握住的手，男人的手背上已經青筋爆起，整個人臉色都不太好。
“你還年輕，隻要好好調養身體，懷孕的機會不是沒有。”老醫生扶着眼睛，嚴肅又冷靜地掃視一眼臉色沉郁的江墨城，歎口氣晃出了自己的辦公室，将空間就給兩個小年輕。
“老婆，咱們别要了吧？”江墨城凝視着蘇時的眸子，語氣沉痛，在經曆了激烈的自我說服和悔恨愧疚之後，他的聲音疲憊又沙啞，漆黑深邃的眸子裏滿滿都是痛苦。
無法留下這個孩子他覺得痛苦，但是比起讓蘇時承受随時危及生命的風險，他更不能容忍。
“你先冷靜點。”蘇時看着面色痛苦的男人，心疼地抱住他，像是撫摸狗狗一般，一下一下地順着男人微微長長的頭發。
微涼柔軟，像極了這個男人的性格。
“我沒辦法冷靜。”江墨城深深吸一口氣，将從喉嚨裏發出的類似于哽咽的聲音強行咽了回去。
他不能讓蘇時感覺到自己的脆弱，他的人生經曆了很多痛苦挫折，每一次他即使遍體鱗傷也總能勇往直前，他從不畏懼痛苦，但是現在，他真的怕。
蘇時是他的軟肋，是他這輩子最珍視的寶貝，他無法眼睜睜看着她承受并不必須得痛苦，更無法承受失去她的後果。
“這個孩子對我很重要，而且墨城，如果僅僅是因爲風險就将孩子打掉，不經過任何的努力留下他，我會覺得，是我抛棄了他，我不配做母親。”即使聽到了醫生如此鄭重其事的警告，蘇時的決心也沒有産生過絲毫的動搖，對于将孩子生下來這件事，她已經鐵了心了。
“那我呢？”江墨城赤紅着眼睛看她，“即使是冒着讓我失去你的風險，讓小遣失去媽媽的風險？你也要生下他對嗎？”
“墨城……”蘇時看着男人明顯流過淚的眼睛，眼眶登時酸澀地也要落下淚來。
他們好不容易在一起，相互理解相互包容，本以爲終于能幸福地相互扶持着走完下半生，誰知道，你以爲最壞的境遇，永遠都是下一次。
蘇時即使哭了，也依舊沒有要改變注意的想法，江墨城定定地注視了她很久，兩個人都在等着對方服軟，特别是蘇時，她澄澈的眸子含着淚，帶着笑，這種溫柔又決絕的堅定，最終還是打敗了江墨城。
“好……你赢了。”江墨城聽着自己的聲音輕輕說道，笑着将蘇時摟進懷裏，鼻子埋進她的頭發裏，像是平複自己的情緒，又像是在感知她的存在，好半晌，他才提出要求：“如果到時候發生什麽情況，我會毫不猶豫地讓醫院選擇你，這你不能跟我犟，如果……如果發生最壞的情況，我會把小遣撫養到十八歲然後去找你。”
“說什麽呢！”蘇時輕輕推他一把，表示不贊同。
“我不管，你現在隻需要聽。”江墨城咬上她的耳朵，牙齒微微用力當做懲罰，聽到蘇時輕嘶一聲才心軟地放開：“你别跟我說什麽是什麽世界上誰沒了誰不能活，我沒了你就是不能活，你自顧自地做了這麽大的決定，你不能教訓我。”
“……”蘇時越聽越想哭，落淚的速度幾乎創造了記錄，但是也隻是落淚，寂靜無聲。
一直在門外走廊長椅上坐着的醫生聽到裏面沒什麽動靜，而且時間也足夠長了，這才扶着膝蓋起身，擡手敲門示意自己進去了。
“談的怎麽樣？”醫生本來對對答案已經有了初步的猜想，兩個孩子年紀小，在他看來自然會選擇後者，所以問的時候半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蘇時始終拉着江墨城的手，看向醫生，堅定道“我們決定了，打算把孩子生下來。”
什麽？合着他半天是白說了？醫生一愣，可随即就換上了釋然的表情，最後一遍确認道：“剛才說的你們确實都聽明白了吧？”
“聽明白了。”蘇時回答，反而江墨城始終垂眸看着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半點聲響都沒有。
“那好，之後我會密切關注您妊娠期的情況，希望不會打擾到您。”老醫生也算幹脆利索，确定了蘇時的态度之後就将剛才的所有報告放在面前，一項一項地分析給兩個人聽。
“說白了，前期先補充營養，增強體質，不能勞累不能太過情緒化，這是最基本的要求，營養師是必須有的，而且我建議你們住得離醫院近一點，這樣一來一旦有什麽情況我們能第一時間進行治療。”醫生面面俱到，幾乎将蘇時曾經困擾過的問題都安排好了，蘇時一邊點頭，一邊示意江墨城也認真聽。
“對了，再提醒你們一個很重要的情況，在這個階段吃飯一定要注意，很有可能以前吃了不過敏的東西，突然某一刻就會産生過敏反應，所以吃東西之前，先吃一點，确定沒什麽反應再繼續用餐，而且你不用擔心。這個時間不會很長，等到後期免疫力增強妊娠穩定就沒關系了……”
等到所有程序進行完，江墨城腿上的石膏也拆掉，所有人回到江家主宅的時候已經是晚飯時間了。
一家三口進門的時候情緒低落，隻有蘇時一個人努力地調解讓一大一小開心一點。
“小遣你怎麽也不開心啊？”大人蘇時是沒辦法了，隻能将注意力轉移到小遣身上。
“爸爸不高興，我也不高興。”小遣現在地上，隻到兩個人大腿中間高，擡頭看江墨城的時候憋着嘴解釋。
雖然小遣嘴上說是因爲江墨城，但是蘇時也明白，因爲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氣壓太低了，敏感的小遣完全是被影響的。
“小遣不要理他，等會兒曾爺爺看到你不開心會難過的。”蘇時捏捏孩子的小臉，笑眯眯地解釋：“而且明天小蝶過來哦，激動不激動？”
“真的？”果不其然，小遣眼睛都亮了，抓着蘇時的手繼續追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呀？”
“這個嘛，得再看看。”蘇時摸摸鼻子，下意識撒謊，“說不定明天就可以了呢？”
“太棒了！”孩子一層三尺高，歡呼了半天之後突然又闆下臉，頗有些自責：“那曾爺爺會不會難過呀？要不還是再住一段時間吧？”
母子倆一邊交談一邊進門，跟着江墨城的腳步走到客廳就看到了笑容和藹的老爺子對面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江爍，另一個……是個女孩子。
揚州雪？
蘇時驚呆了，揉揉眼睛湊上前去，正好對上揚州雪的視線。
“你們兩個認識？”老爺子詫異地看着激動的兩個人，這個孩子剛才自我介紹的時候怎麽沒說呢？
“嗯，我們兩個是好朋友。”蘇時搶先介紹道，然後态度誠懇地道歉：“爺爺對不起，小叔和阿雪的事情，也不是故意要隐瞞您的。”
“唉，沒什麽，跟你有什麽關系。”老爺子擺擺手，又瞪一眼默不作聲的江爍，繼續笑眯眯地看着揚州雪，“來咱們繼續剛才的話題，你現在是演員對嗎？”
“嗯，是的。”揚州雪笑的很牽強，她雖然在這個圈子裏待的時間不長，但是有點名望的家族都對這個職業有點意見這種常識，她還是知道的，所以回答的時候底氣實在是不太足。
“沒關系的孩子，演員挺好呀，外形條件好，你性格也好，體會不同的人生和喜怒哀樂，挺好的。”老爺子雖然思想很多時候很頑固，但是并不是食古不化的老糊塗，他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并不因爲年紀的增長而有所退化。
“謝謝您。”揚州雪抿嘴點頭，忐忑的内心終于消停點了。
“江爍年紀不小了，毛病也多，你多擔待。”
“我也有很多小毛病的，倒是他平時照顧我多一些的。”
如果放在其他人家來說，揚州雪通情達理進退有度的兒媳婦，打着燈籠都找不着，一旁的蘇時你起的地關注着兩個人的表情，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
如果說是老爺子對揚州雪的身份不太認同，雖然有點可能但是這絕對不會是主要因素。
蘇時将視線轉向江爍，平時話挺多的人這會兒最都不願意張，隻是在兩個人聊不下去時才出來調解下氣氛——太奇怪了。
看來最大的症結，還是在江爍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