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
雲煥仲和雲文議,這兩名實力高絕的雲家中人,第一時間便沖上前去,将地面上的雲火瑤護住。
小心翼翼将自家小姐從地面扶起,雲煥仲化指爲刀,直接将束縛的繩子盡數割除。
“雲叔,那個混蛋……”
重獲自由,知曉自己已經絕對安全的雲火瑤,話還沒說完,心頭一直積壓着的恐懼、壓抑和痛苦便一齊爆發開來,哽咽得嚎啕大哭。
如果讓她再選擇一次,絕對會選擇安靜得待在車廂内,絕不任性出逃。先前數個時辰的經曆,對她而言,就宛若一場無法忘卻的恐怖夢魇。
而當最後那惡魔般少年說要把自己送人時,被裝在麻袋中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的她,害怕得瑟瑟發抖,想到了那最爲可怕也同樣讓她最爲害怕的想法——自己将要被送給某個肮髒惡心的老頭作爲玩物。
她甚至想過自盡,以保留身爲雲家大小姐的最後一份尊嚴,可嘴巴被死死堵住,卻連最簡單的咬舌自盡都無法做到。
大廳内,寂靜地隻剩下少女的哭泣嗚咽聲。
任誰都未曾料想道,事件會出現戲劇化的變化——
白天才剛剛任性出逃的大小姐,當晚就被人塞進麻袋中,以俘虜的身份送回到這裏,并且模樣狼狽衣衫淩亂。
聽到耳邊傳來的哭泣聲,望着那淩亂不堪的衣衫,這麽多年來親眼看着雲火瑤一天天長大成人,将之視若己出的雲煥仲,面色冰寒一片。
已經年歲不小的他至今未曾婚娶,膝下也無任何的子女,不是娶不到,而隻是單純不願。否則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若是想要婚娶,一堆出生高貴年輕貌美的王公貴族豪門世家之小姐,都會蜂擁而至,任其挑選。
三十多年前,南方十三郡遭遇千年難遇的大旱災,足足數年時間田地中都顆粒無收,連城外的草根皮都被搶奪一空,爲了果腹,有些百姓人家甚至開始易子而食,一片哀鴻遍野的煉獄慘狀。
雖說夏朝一直在努力調糧赈災,可面對龐大的災情依舊是杯水車薪,更加令人發指的是,當時那些大糧商爲了賺取最大的利益,甯可讓谷倉中的米糧堆着發黴發臭,也不願去降低糧價開倉救人。
衆多的災民爲了活下去,便開始舉家朝一些富庶之地徒步遷移,其中尤以去王都洛陽城的災民居多。
而當時年僅六歲的雲煥仲,便和父母一起混雜在遷移的災民大隊中。遷移之路艱難無比,無數的災民都死在了路途中,餓殍遍野白骨累累。
幸運的是,他和父母一家三口都順利抵達了洛陽。可同樣不幸的是,就在進入洛陽城後不久,父母便因爲長期的饑寒勞累,在那個深秋的雨夜染病離世,目光滿是牽挂不舍,可嘴角卻有欣慰笑意。
直到多年以後,那時的雲煥仲也已成長爲一名少年,才終于讀懂那笑容中内蘊的含義。
他也終于明了,爲何在一家三口遷移洛陽的途中,年齡尚幼身體虛弱的自己,總是能夠得到果腹的幹淨口糧,因爲父母早已做好了将生的希望留給幼子的打算。而他們,身子早已經垮了,這一路都是靠着一口氣硬撐下來,直到抵達洛陽後,看到自己已經無憂才肯離世。
望着父母幾乎隻剩下皮骨的嶙峋遺體,他痛哭了整整一夜。因不願讓父母屍骨曝屍荒野,不能入土爲安成爲孤魂野鬼,年僅七歲,在洛陽城中舉目無親的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翌日,天光初綻,衣衫褴褛而單薄的他跪倒在街邊,面前擺放着一張上有血字的破布,要賣身葬父母。
這是身爲人子的他,爲今唯一能夠盡到的孝道了。
從清晨直到黃昏,雖然其中也有衣着華美,一看就非富即貴的行人在雲煥仲面前駐足停留過,不過在見到他的性别和模樣之後,都失望搖頭離開。
若是相貌可人的女童或者面龐清秀的男童,這些人或許還可以施舍下自己的善心,将雲煥仲買回府中收養調教,可是如今看來,買一名骨瘦如柴身體孱弱,完全幹不了任何力氣活的幼童回去,還得需要米面養着,這筆買賣實在太過于虧本。
就在雲煥仲快要絕望之際,一輛奢華到極點的馬車,停在了面前,香風陣陣而來。
緊接着,在數名婢女的簇擁下,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自馬車而下,錦羅玉衣珠冠絲履,烨然如神女。
隻看了一眼,他便急忙低下頭去,不敢再擡頭。
形慚自愧,大抵如此。
此後的很多年,每每回想起當日情景,雲煥仲總是後悔萬分……後悔自己當初太過于怯弱,沒敢擡起頭去多看她一眼。
因爲,看一眼,便少一眼。
“這小哥哥真可憐,不如我們幫幫他吧。”小女孩望見地面上的血布,然後轉過頭去對着身旁的侍從道。
待小女孩乘着車馬離去後,一名随行的帶刀侍從,從腰間掏出一錠雪花銀,放到了雲煥仲面前。
“算你小子撞了大運,竟遇到我家心地善良的小姐。這些錢你拿去吧,不僅足夠你處理家中雙親後事,還能保你衣食無憂度過接下來的嚴冬。”
語罷,那侍從便準備離開。
望着眼前的白銀,雲煥仲一怔:“可是我還未簽賣身契。”
“賣身契?”那侍從有些失笑道:“都說了,這是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不需要你付出什麽。”
想起先前那驚鴻一瞥,雲煥仲陷入了沉默,爾後将地面上的銀錠拾起,緊握在掌心。
“這錠銀子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不得不收。但是既然收了這銀子,此後我的這條命就是你家小姐的!請這位大哥告知府邸名稱,待我料理完雙親的後事,便會前去爲奴,就算是做牛做馬亦毫無怨言!”
那帶刀侍從似乎也未曾想到,這番話語會從眼前的男童口中說出,不禁露出詫異之色。
遲疑了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小小年紀,就擁有如此品性,實屬難能可貴,入我雲家爲奴也勉強夠格了。既然如此,等你料理完雙親後事,便前來雲府報道好了。”
七日後,爲雙親守完喪的他,入了雲府成了一名身份最低微的家奴,以“雲”爲姓。
和這世間大多平凡的芸芸衆生一樣,雲煥仲也并未擁有什麽修行資質,隻能從淬煉肉身的武者起步。在雲家爲奴的這段時間,他從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在職責之内的工作完畢後,一邊刻苦淬煉自己的武技,一邊廢寝忘食奮發讀書。
之所以如此拼命,因爲對于他來說,自己的性命早已不屬于自己,而是屬于當日馬車上那位身份尊貴的雲家小姐。
在夏朝舉足輕重的偌大雲府内,就算是家奴也是依據各自才能高低,有着三六九等之分的。
而雲煥仲在數次家奴考核中,均取得不俗的名次,得到了管事的賞識,加上他年齡尚幼卻知書達理文采斐然,于是被舉薦入雲府親族内的學堂,成爲了一名伴讀書童,而伴讀的對象之中,正有着自己所賣命的對象,那雲家掌上明珠雲芷憐。
雖然兩人的身份差距宛若雲泥之别,可是對方待雲煥仲卻很是溫和友好,從未擺過頤指氣使的小姐架子,反而将之作爲好朋友來看待。
很多年以後,已經功成名就,成爲神将的雲煥仲回首往昔,才發現那段伴讀時光,是他一生以爲最美好最爲眷戀的記憶。
再後來,憑借着數年如一日的勤奮與刻苦,他被雲家一紙薦書授予了春試大考的資格,并順利進入了隸屬于軍部的“藏鋒書院”進修,展現出了超凡的軍事才能。在兵道一途上,力壓群英,年年在演武堂上拔得頭籌,被譽爲新一代的兵法大家,将來甚至有可能和姜國那位帝帥媲美。
而就在此時,藏鋒書院中,正爲了那個虛幻且遙遠到不可及的目标拼命努力的雲煥仲,卻收到了一封從雲府而來信箋。
信中的雲家小姐以友人的身份,告知了他自己将要成婚了,并希望雲煥仲這個相識多年的摯友能夠前來出席。
那一夜,已是少年的他并沒有像往常一般挑燈夜讀兵書,而是坐在桌案前,望着信箋上的娟秀字迹無言沉默了整夜。
大婚之日,洛陽城十裏紅妝張燈結彩,雲煥仲站在雲府内喜慶鑼鼓和祝福聲的中央,擡頭望向台上的那一對宛若天作之合的新婚璧人,見到鳳冠霞帔那帶着幸福笑意的明豔面龐,于是他也露出了釋然而滿足的祝福笑容。
如此便好,如此就好。
十四年前那個寒冷徹骨的長夜,躺在病床上面色憔悴蒼白的她,此生和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人生唯一最後的請求,便是幫照顧好她剛出生不久的女兒火瑤。
他不娶妻,因爲裝不下。沒有兒女,因爲有雲火瑤便足夠。
在成爲神将之前,世人皆認爲,他之所以不脫奴籍,一直以家奴身份留在雲家,是因爲垂涎雲家在夏朝的權勢,想借着這根竿子向上爬,爬到世人隻能仰望的高處。
可卻從沒人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真正在乎的又是什麽。
高處的風景确實很美很好,隻可惜不勝寒。
雲煥仲蹲下身去,動作輕柔地幫還在抽泣的雲火瑤接好雙臂,并将身上的裘袍脫下,蓋住有些淩亂的衣衫。然後他站起身來,目光冰冷地望着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名爲方修的涼城少年。
自己家這位大小姐,雖然平日裏确實被寵溺過份了,變得刁蠻無理性情驕橫,總是一副頤指氣使的大小姐脾氣,但骨子裏卻依舊繼承了她母親性情最美好最可貴的善良,真正害人的事情從不會去做,見到真正受苦之人從不吝啬于善意,真心實意地施以援手。
可這次,一向性格倔強,甯可流血也不願流淚的她,卻哭得如此難過傷心,雲煥仲實在不願去、也不敢去想在她身上遭受過什麽。
可越不願去想,那可怕的想法越是在腦海中清晰。
通紅的眼眶、滿面的淚痕、淩亂的衣衫,還有第一次與眼前少年見面時,他猶若色中惡鬼的“遠大理想”。
而自家的大小姐,卻偏偏如她母親般生得太過明豔動人……
很多不願去回憶的細枝末節,此刻都被串聯在一起,最後構成一件極其可怕的真相!
雲煥仲多年來第一次,如此強烈地動了殺心,想要殺一人!
不僅僅是這方修,爲了維護小姐的清譽,嚴守住這個秘密,這裏在場的所有人都必須死!隻有死人,才不能想一些不該想的事情,說一些不能說的秘密!
這裏面,甚至同樣可以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