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人在球場,卻早已神遊天外。皇帝那一方的旗幟已達九面,再多一面,就赢了比賽。當所有人都以爲勝敗已分時,奇迹出現了。段雲睿像打了雞血一般,帶領隊伍奮起直追,在比賽結束前,不僅赢回了輸掉的旗幟,還硬生生多奪回一面。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
不過皇帝并未因此生怒,反大呼過瘾。他大汗淋漓的跑上看台,連喝了四盞茶,才接過内侍遞上的汗巾擦去滿頭的大汗。其餘人在看台下就地歇息,那裏支着一條長木架子,上面亦有酒水供社員飲用。
“怎麽樣?是不是很精彩?”皇帝仍有些氣喘籲籲的問道,肌膚被汗水潤澤,透出健康的紅潤。
“啊?果然精彩。”
周敏呆呆答道,忽見他鼻尖額頭上仍有些汗珠子,自然而然掏出手帕輕輕替他拭去。
“要不是最後那一腳我踢偏了,最後赢的就是我們隊了。真可惜!”皇帝仍興奮的談論着剛才那場比賽。可惜周敏根本沒看,現在才知赢的是段雲睿。
“我有點餓了。”周敏道。
“正好我也餓了。走,我們吃飯去。”
“那他們呢?”周敏指着台下休息的衆人。
“待會兒大家一起吃酒。我們先過去。”
崇政殿一邊的一座卷棚裏已安放了桌椅,無數内侍宮娥忙着端酒上菜布置。皇帝讓周敏先進去坐着,他去殿後的浴房洗浴換衣裳。
周敏閑坐無聊,見卷棚四周花木扶蘇,蜂飛蝶舞,便起身來到花叢中看那開得正好的垂絲海棠。正看着,段雲睿已領着齊雲社衆社員慢慢來了,大家都換過了衣裳。見周敏一人俏立花前,皆住了腳步,避嫌不敢過來。
周敏隔着粉紅色的海棠花對着段雲睿微微一笑,風吹花動,人比花嬌,段雲睿一時看呆了眼,接着又垂下了頭。周敏亦暗自歎了口氣,吩咐黃桃去請衆人進來入席。那些人才敢進來,卻不敢坐。直到皇帝換了新衣過來,衆人才行禮坐下。皇帝和周敏并坐于上首,段雲睿坐在皇帝下首。
酒過數巡,席間氣氛更趨融洽随意,言談不離訓練、比賽,顯見皇帝往日常設筵招待衆社員,而周敏是第一次參與。她偶爾插一兩句話,眼光有意無意總在段雲睿身上流連,衆人敬她酒,她便喝了。大家見皇帝寵妃竟如此随和直爽,都心生好感。
“雲睿今日赢了球,怎還如此沉默?”皇帝笑問道。
“臣能赢球,純屬僥幸。”段雲睿慌忙答道。
“哈哈,沒有實力,哪來僥幸?赢便是赢,我又不是那等小氣之人,來來來,大家舉杯,爲勝者幹杯!”
衆人轟然應諾,一齊舉杯暢飲。
皇帝又笑道:“不過今日我們輸得并不甘心,等幾天再來比過,下次雲睿可要小心了。”
周敏忽道:“臣妾适才聽說段家二郎欲從科舉出身,如今離秋闱不過半年時光,皇上隻顧踢球,沒的耽誤了人家!”
段雲睿愕然擡頭,正迎着周敏探過來的目光,不由心生苦澀,欲要開口,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他分不清周敏是爲他的前途着想,還是要跟他徹底劃清界限,不再見他。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皇帝忙道:“若非愛妃說起,朕都忘了這事了。雲睿才華橫溢,将來必是朝廷棟梁,若因蹴鞠遊戲耽誤了,豈非朕搬了石頭砸自個的腳。既如此,雲睿這段日子且安心在家溫書,若悶了時,亦不妨出來走走。”
段雲睿隻得起身謝恩。衆人又繼續飲酒。
這齊雲社裏有一個叫張澤濟的,二十出頭年紀,世居京城,祖上曾做過大官,到他這兒家道沒落了,他因踢得一腳好球,又長了副好相貌,被選入齊雲社,是個有見識的。今日多飲了幾杯酒,壯了膽氣,便欲将腹内思量已久的想法借酒道出。
“啓禀聖上,小人有一言,不知該不該說。”隻見他站起身來說道。
“有話隻管說。”
“自聖上改良蹴鞠玩法後,京城乃至全國無不效仿,小人聽說資财豐厚的人家,皆在自家園内辟了球場,又招徕球員自成一社,日日訓練,常互相比賽,好不紅火熱鬧。聖上何不立一名目,每年選定日期,教各地送來精銳球社,齊集京城競争?如此一來,大家的球技皆能進步,如我等無甚才華之輩,也能有一份生息和出路。小人愚見,有辱聖上清聽,還望恕罪!”
“澤濟說得很好,有賞!”皇帝點頭贊道,這就如後世的足球聯賽,他往常也想過,未能落實是怕台谏阻撓,沒想到此人有如此心思,确是個人才,“朕早有此意,隻怕大臣們阻撓,故而從未提及。”
張澤濟忙道:“聖上勿慮,小人有一兩全其美之計。”
皇帝急問道:“是何計謀?”
張澤濟道:“本來聖上出面,以朝廷的名義來籌辦,最是便宜。可如此一來,難免招緻谏官啰唣。但隻要官府不參與,純以齊雲社牽頭組織,聖上隻在暗中支持,算作民間自發的活動,那大臣們也無話可說。現如今,齊雲社已是天下聞名,誰人不知這背後有聖上作主?隻要一聲号令,哪個不踴躍參與?除齊雲社外,再尋不出另一個可主持此事的球社了!”
皇帝大喜道:“果然妙計!齊雲社本不是朝廷機構,行事也方便。既然是你提出來的,那便由你負責籌備此事。所費錢财,皆由我私庫供給。你改日寫個詳細的折子遞上來。”
張澤濟大喜過望,叩頭謝恩不已。周敏聽罷此事,總覺心頭不安,又不明所以。一時散了,皇帝留了段雲睿在崇政殿裏休息。周敏去了離崇政殿不遠的香雲閣裏午睡。
可她翻來覆去,偏是睡不着。一會兒想着段雲睿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唏噓一回,傷感一回。一會兒又想着宴席上令她莫名不安的那個提議。
周敏索性爬起身來,走至窗前看那閣外景色。此時日上中天,園子裏靜悄悄的,暖風夾帶着馥郁花香吹上二樓來,沁人心脾。
黃桃本在房内的椅子上昏昏欲睡,見周敏起來,誤以爲睡過了時辰,正要叫樓下的白梨帶人上來侍候洗漱,卻被周敏揮手制止了:“你去泡盞茶來我吃。”
待茶端來,黃桃問道:“小姐怎不歇息?”
周敏歎道:“我睡不着。”
黃桃道:“可是因爲段二郎?”
周敏輕點了點頭道:“不見他還好,見到他時,我總覺着難過。他就站在我面前,與我說着話,可我還是在想念他,仿佛眼前的他隻是一道虛影。”
白梨正上樓來,聽見了,勸說道:“時至今日,小姐該忘了他罷。不然,于人于己有害無益。”
黃桃不知想起了什麽,氣憤憤道:“恨隻恨當初那和尚胡言亂語,無端端拆散鴛鴦!”
白梨忙瞪了黃桃一眼,道:“這話可是随便說的?被人聽去了,添油加醋說到皇上那裏,豈是好玩的!現今小姐貴爲宸妃,日子剛好一點兒,你往後說話别沒防頭!”
黃桃嘟着嘴不滿的說道:“可皇上不喜歡小姐,小姐也不喜歡皇上啊!”
白梨道:“你還說!”
周敏聽黃桃提起覺遠禅師,心頭一動,豁然開朗,想到了讓她不安的原因。